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夏晚辞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弟弟的遗像。照片里夏以昂笑得很标准,是照相馆修过的那种笑。她记得弟弟笑起来左边嘴角会歪一点,照片上被修掉了。
像把他最后一点不规矩的活人气也修没了。
来的人不多。母亲哭晕过一次,被人扶去休息室。父亲站在灵堂外面抽烟,烟灰弹在地上,风一吹就不见了。
夏晚辞没哭。
她盯着弟弟的名字——夏以昂——那三个字烫金印在黑布上,她看了很久。殡仪馆工作人员过来问要不要撤掉花圈,她摇了摇头。
花圈上的白菊花开始卷边了。
回家的公交车很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玻璃上有雾气,她用手指划了一道。外面下雨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雾气和雨混在一起,窗外的高楼都变成了模糊的灰色色块。
像被水泡过的遗像。
出租屋的门锁坏了很久,她用力推了一下才撞开。玄关的灯一闪一闪的,她没换灯泡。摸着墙壁往里走,手指碰到一条新裂缝。
天花板裂了。
从灯座旁边开始,斜斜地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的时候裂缝还没有。弟弟考上名校的那天没有。弟弟开学那天没有。弟弟死的那天有没有——她不记得了。
她站在裂缝底下仰头看。天花板很白,裂缝很黑,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电脑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文档标题:《溺亡(第三版)》。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上一段她写到顾启君沉入河底,手心里攥着一颗白色纽扣。她还没写纽扣是谁的。
夏晚辞坐下来,膝盖撞到桌腿。疼,但那种疼很熟悉,像老朋友敲门。
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顾启君沉下去了。河水灌进嘴里,她睁着眼,看见水面的月亮碎成很多片。
每一片都照不出她的脸。
夏晚辞删掉这行,重新打。
顾启君沉下去了。河底的泥很软,像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她想,原来死是暖的。
又删掉。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蓝光照着她眼底。窗外雨声大起来了,打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弟弟去世的第七十三天。
她写了顾启君三十二种死法。车祸、跳楼、溺亡、割腕、窒息、坠崖、失温……每个结局她都细细打磨,写到顾启君断气那一瞬的文字最流畅,像刀子终于落了地。
夏晚辞打了一个字:她。
光标后面空着。那个"她"悬在屏幕上,没有动词,没有宾语。顾启君的名字在上一段出现后就没有再出现。
夏晚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完整句话。
她死了。这一次没有月亮,没有纽扣,没有暖的河底。她只是死了。
夏晚辞按了保存。
文档右下角显示字数——三百四十七。她写了三百四十七个字来杀顾启君第三次。不够,她想着,下一次多写一点。下一次让她死得再慢一点。
她站起来去倒水,经过玄关时又看见了那道裂缝。她从裂缝下面走过去,水杯接满回来时又走了一次。
那道裂缝像一道墨线,把她和天花板连在一起。
夏晚辞站在裂缝正下方,仰头。
如果天花板塌下来,正好砸在她站着的位置。
她退回电脑前,把水杯放下。屏幕自动锁了。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桌面角落有个文件夹,名字是"以昂"。
她没有点开。
她重新打开文档,在"她死了"后面又打了一行。
顾启君死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夏晚辞写到"雨"字时,听见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响了。不是打在雨棚上,是打在玻璃上,密集得像有人往窗上泼水。
她转头看了一眼。
雨把整个窗户糊成了一块灰色的毛玻璃,什么都看不见。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毛玻璃上化开,像溺在水里的一只眼睛。
夏晚辞转回去继续打字。
顾启君的连衣裙被水泡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黑色的皮肤。她往下沉的时候,所有记忆从耳朵里灌出去,变成气泡往上浮。
最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除了——等一下。
夏晚辞的手指顿住。
除了什么?
除了她知道自己是在被谁写。
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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