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江南一带自古富饶丰衍,金平城地处其中,纵然不比皇城繁荣,但也应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眼下这座城却极为荒凉,屋舍虽不算破败,却也冷清,有些甚至结着蛛网,扑棱棱往下落着灰。虽已日上三竿,城中开门的店家酒铺屈指可数,路上行人更是伶仃几个,少得可怜。
城中主道旁,一名为“金溪客栈”的,是为数不多开门的店家。此店有二层楼高,底层为堂二楼为房,正面临街,背靠盛水河。河水穿城而过,东去直汇入大海,每逢夕阳斜照,整条盛河粼粼,金波跳动,故而又名“金溪”,站在二楼,即可欣赏河岸两侧风光,远眺甚至能隐隐看到红日入海的壮丽景象。
若放在从前,临河的客房可谓重金难求,只是现如今,再好的房间也抵不过命重要。
掌柜胡娘子照例早起后开门开窗、擦桌拭几,她挨个检查客房,洒扫尘土,挪动陈设,等着一通折腾完,她也出了一身汗。从前这种事情自然有伙计操劳,可如今生意不好,店内伙计辞退了一个又一个,她只得亲力亲为。
做完这些,胡娘子便百无聊赖地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店门口。今日难得是个大晴天,日头晒得人眯起眼,她一边摸了一把瓜子慢慢磕,一边漫不经心看着四周,看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景色,看着看着,景色居然有了变化,远处走来一行人。
胡娘子许久不见路上有这样多的人,有些新奇,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这伙人脚程挺快,不一会儿便走近了,一个个神色倦倦,衣上有风尘。
为首的是一名高挑女子,肩宽腿长,一身大红,胸口处以金线走成无数飞鸟暗纹,每走一步都振翅欲飞;她腰挂一把修长弯刀,刀柄连着刀鞘都阳光下反出冷冷的银光。眼看她大步而来正要擦肩而过,忽然站定,偏头看向胡娘子:“店家,这可是金平城了?”
她个子好高,站在人面前一下子挡住刺眼的阳光,胡娘子见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觉面前荣光丝毫不比阳光逊色。
她先是暗赞了一句好俊的后生,随后见她打扮得十分利落,袖口扎进护腕、脚下蹬着一双长靴,不由得猜测她是江湖人士。
心里想着,胡娘子嘴上答:“是了。几位可要住店吗?”
林风篁长出一口气,心说总算到了。
她那日按照易飏的指令,领着几个弟子开传送阵前往金平城,谁知阵法开启后不知怎的,众人在一片荒郊野岭落了地。一行人只得跋山涉水,边走边问,一问才知他们离着金平城足有千里之远。
好在修仙之人脚程快,林风篁带着几人紧赶慢赶,总算见到这座荒凉的城池,只是城门上方牌匾都没了,几人只好进城打听。
林风篁转头招呼众人:“都进来吧。”
她说完,身后的几名少年人便跟进了来。两男两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个个配剑带刀,身姿矫健,统一浅松花色圆领袍,胸口刺绣层层叠叠,有青松流云、乌峰险峻,山顶以金银丝线走成一颗明珠,外袍上的暗纹更是粼粼波动,阳光下华光内敛,流光暗藏。
他们呼啦啦往店里一站定,胡娘子眼睛都看花了,只觉连带自己这客栈都焕然一新、光彩照人起来。她连忙堆起满脸的笑容,招呼他们坐下,一时问他们可要用饭,一时又问要不要喝水,忙前忙后好不热情。
众人捡了一张正中央的桌子坐下。刚一坐定,江凌便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啊——”
她趴在桌子上,形象全无地叹气:“长老啊,不是我说,咱们头一次出远门就被你带去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上风餐露宿,啃干粮睡野地——您这是带我们接委托还是训练我们野外求生呢?您能不能行啊。”
林风篁听她没大没小一通乱说,半点也不生气,拿着大汤勺给众人分米粥:“接委托就是这样啊,你以为住着大客栈吃着大饭店出去玩啊,那还修什么炼?呐,馒头吃不吃?”
江凌接过馒头,食之无味地慢慢啃,一脸生无可恋。
她不想说话,旁边胡娘子听了“修炼”二字,倒是眼睛亮了起来。她有些惊讶道:“几位是修行之人?”
林风篁挑起眉。她转转眼珠,随后放下勺子,端端正正坐好,文雅地点头:“正是。”
胡娘子一下子激动起来:“哎哟,我看您这幅打扮,还以为是个江湖游侠呢,谁知竟然是位仙长!真是蓬荜生辉,幸会啊幸会!那个......不知几位仙长是哪家门下的?”
仙门具体存在多久,无人知晓,几百年总是有的。历代皇帝求仙问卜、追求长生,甚至重金聘请高人担任国师,推崇之下,民间也多对仙门敬畏不已。只是市面上江湖骗子居多,胡子一贴,拂尘一插,谁都以仙人自居,难辨真伪。
林风篁微笑不语,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小竹扇唰地展开,气定神闲地扇了两扇,往旁边丢了个眼神。
叶峥会意。她看一眼那柄林风篁两日前闲的无聊、随手削出来的粗糙竹扇,嘴角有些抽搐,但仍顺着答道:“我们师从赴雪山悬黎宫,这位是我家林长老。”
胡娘子愣了一下,茫然道:“赴雪山是什么山?悬......梨?贵派为何要把梨子悬起来?”
林风篁笑容僵硬了一下,扇扇子的手一顿。
江凌啪地一下坐直:“什么把梨悬起来,是悬黎,黎明的黎!怎么,你居然没听说过我门派?你也太孤陋寡闻了!”
“黎明的黎咱也没听过啊,”胡娘子笑得讪讪,“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您说这我们一个小老百姓,开个客栈混口饭吃的,哪儿知道这个仙门那个仙府的?也就名气大的听过几个,仙长莫怪,仙长莫怪。”
江凌“哼”了一声,听对方这话明显是说自家门派在凡间没名气,心中极其不服气,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气哼哼恶狠狠地撕咬起馒头来。
林风篁卖弄未果,干笑两声,也不扇扇子了,转手又不知把它塞哪儿去,岔开话题:“怎么,掌柜的似乎对修行人士感兴趣,可是也想入我仙门吗?”
胡娘子“嗨哟”一声,摆手道:““仙长您可真会说笑,我哪儿有那个好命修仙啊,就是看您外表不凡仙风道骨的,想着是个会腾云驾雾飞来飞去的高人,说不准愿意管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哎客官您好您好,您要住店呐?里面请里面请!”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起身高声招呼起来,边说边往外迎。林风篁顺着她看过去,只见一白衣人迈入客栈,看身型是个矫健修长的女子。她头戴斗笠,垂纱遮面,背负一把极宽极厚的重剑,用白布条草草裹了,露出一点乌沉沉的剑柄。她拣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也不要茶要水,自顾自取下剑后慢慢拭着。
胡娘子见那白衣人不用自己招呼,转了两圈后又坐回来。想来是客栈许久未见客,胡娘子格外有兴致:“仙长莫怪哈......那个,说到哪儿了——哦对对对,管管这地方!仙长不知,金平城这些年怪事可多,要了我们老命了!”
“怪事”二字一出,悬黎宫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叶峥放下勺子,温故搁下手里的馒头,贺深默默推开粥碗,江凌也不往桌子上趴着了,坐直起来。
林风篁见她肯开口说,于是正襟危坐拉开架势:“哦?怎么说?”
头已经开了,胡娘子虽然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对一伙疑似江湖骗子的人说这些,但仍忍不住一股脑道:“就从三年前开始说起。仙长要是从前来过,就知道金平城原本不是这样,之前那热闹的,我这客栈天天挤满了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中忽然开始接连开始死人。一开始是望月楼传出的消息,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乐师歌女,据说死的时候浑身血肉模糊的,都分不出来谁是谁——哎呦那个吓人哦,给早上送水的都硬生生吓死了,也被抬出去了。”
林风篁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歌舞楼常有人酗酒闹事,死人倒也不稀奇。”
“哪是闹事呦!谁家闹事会给人脸皮都扯烂了!”胡娘子心有余悸道,“仙长不知,本地官府一向清廉为民,是个好官,可人家翻来覆去的查,就差把望月楼地皮都翻过来,愣是找不出凶手,此事也只得不了了之了。”
“结果没过几天,城西头的赵家班子也死了人,全是花旦小生,也是浑身血呼啦次的。紧接着就跟疫病似的,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城里传开了,今天城东死几个,明天城北抬出去几个,而且无一例外,死相可难看了,浑身模糊一片,就好像、就好像是......”
她费力想着怎么描述,林风篁慢悠悠接话道:“好像是被人剥了皮。”
胡娘子一拍大腿:“您说得太对了!就是跟被剥了皮似的,不然怎么会连脸都看不清,分不清谁是谁呢?而且死的那些人不管男女,全都生得可俊,大家都说是有个剥皮妖怪在城里,专挑好看的人下手。”
江凌忍不住插嘴道:“既然怀疑有妖物,那为什么不向附近的修仙世家求助?金平城这么大的地方,就没有仙门管吗?”
历来修仙世家不光会管自己地方上的妖邪怪事,连带附近地界也会派人驻守,一来能赚取银两,二来办好了也为门派扬名。
当初卷宗送到赴雪山来,几名弟子就极为不解,金平城与仙门当今第一大仙府尧城桃花坞相距不远,出了这样的事,桃花坞不派人除妖,金平城也不向仙门求助,可谓是怪哉。
胡娘子“嗨”了一声:“小仙师这话说的,出这么大事当然得找啊,官府亲自派人——附近离着最近的仙府不就在尧城么,尧城花氏那可是响当当的修仙世家,这咱们还是知道的,官府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去桃花坞找花家。”
江凌追问道:“找了之后也没解决吗?”
“是人家压根就不来!”胡娘子提起这个就来气,摸出把瓜子来边磕边骂,“杀千刀的王八犊子,一会说什么小打小闹的妖怪不值当她们出手,一会又嫌给的钱少还不够车马费——他爷爷的还真敢要,开口就是五百两金子,也不怕闪着腰。谁家随随便便能凑出这么些钱来?这不明摆着不想管吗!”
“从前的姑苏林家倒是愿意管这些,可林家不是没了吗,金平就归花家管了。归你了你倒是管啊,光占着地方不动,滚他大爷的蛋!”
林风篁顿时心下了然。
当今仙门以尧城花氏、太苍秦氏、太湖陆氏、天墉温氏为首,并称四大家族,但内部顺序总有先后。花家现如今独占鳌头,虽不及当年姑苏林氏与悬门易氏双峰并立的盛况,但随着这两大家族的轰然倒下,领地、修士全部涌向附近的世家,其中就以与林易两家比邻的花家、秦家分得最多。
花家从前便自持身份,花钱不眨眼,揽钱也不手软,只愿意与各种王孙贵族打交道,因此尧城花氏在仙门又被调侃为“皇城花氏”。林风篁记得易飏以前就总看不上她们这种做派,明里暗里没少骂见钱眼开,见利忘义。
这样的家族,自然不乐意管金平城的闲事。
胡娘子还在那边骂,骂得正起劲,旁边一直没开口的贺深忽然出声道:“太湖也相去不远,为何不去寻陆家帮忙?”
他一说话,林风篁便忍不住看他一眼。
这贺深字子渊,四人中年纪最小,听易飏说是她之前外出云游时捡回来的。他平时不爱说话,林风篁调侃他是锯了嘴的葫芦,他也不吭声,不过却喜欢往陆雪更那里跑,替她打下手,干活倒利索。林风篁时常疑惑,两人个个顶个的闷,凑在一起该是多无聊的一副场景。因此每次听他主动开口说话,林风篁都觉得甚是稀奇。
胡娘子被打断,显然是没骂过瘾,颇有些不满地斜睇他一眼:“小仙师这是瞧我孤陋寡闻,故意试探我呢?陆家早些年是挺风光,可谁不知道现在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陆宗主天天往山里头窝着打铁造剑,好好一个仙师,弄得跟个铁匠似的,压根不管外面的事。太湖附近的都求不到他头上,哪儿还顾得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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