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当……应当……死在拖住任逍遥,援军赶来的时候……如果我那个时候就死了,该有多好。”
人生在世,心有执念,如影随形。
一个少女祈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满月,都可以心想事成。
污秽加身而罔措,自立行步是缪想。
俯仰之间,多倚仗旁人,叠世尘网之苦厄郁结于心,青春妙龄的少女早已摧枯拉朽。
当时死了,该有多好,方展月心中这样想,她知如今后路已断,前路有数名歹徒拦截,她不该这么想,不合时宜。
当时就死了,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么残忍而恶心的事情。
“我恨……我恨……我恨啊。”
无能为力的,胆怯,自卑的自己。
连一个噩梦都害怕,软弱是可耻的。
方展月虚弱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在空荡的墓道中,似鬼声呢喃,她的脆弱,她的无力,她的恨,在他的面前一览无遗。
阙春深似有钝刃探入他的胸腔,一脔血肉尽数而下,他将她抱的越来越紧,安乐墓是寂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方展月在模糊的泪光中看到了断腿之后最开始的自己。
她像个废物躺在床上,想喝一口水,整个人翻倒在地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却让她如此难堪,看望她的人即将推门而入,即将目睹她的狼狈。
他看到一道清癯的身影揽在她的门前,最开始是低声细语,再然后起了争执,推搡,很多人围着他,他依旧将门死死掩住。
很久之后,等人群散去。
阙春深才推门而入,默默收拾她身上的污秽。
方展月有时在想,阙春深照料她的模样,全然是母性般的疼惜柔软,温柔的叫人恍惚,而她当时觉得私事亦不会耻辱,可如今不同了,她感受到了,她对他产生了丝丝缕缕化不开的情欲。
他低头看着她,夜明珠的光不知怎么就从那间禁室投过来了,落在他的柔和而悲悯的眉眼上,墨发如飞瀑般倾泄而下,发尾落在展月的手背,有些缠住的意味。
墨发贴着阙春深莹白的肌肤,在幽暗的光线之下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对比,黑的愈黑,白的愈白,贴着眼眸中的嫣红,美人似鬼。
“总会过去的。”
他用指腹一点点擦拭展月的泪水,犹如画师对待他笔下珍贵的画作,一笔都不肯潦草。
“郡主的腿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找到神药的,臣现在就是郡主的腿啊,臣背着郡主走,大宋的大好河山,还有郡主一直期待的燕云十六州,我们都可以去的。”
“郡主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人可以欺负你,没有人可以害你。臣都会将她们一一杀干净的。”
他的声音入了展月的耳朵,忽然变得很飘忽,他轻轻拍打她的肩背,安拂她伤透的内心,“你做了那么多好事,神佛会保佑你的。”
“你失去的身体不会来报复你的,你看,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自阉割受刑日起,我已经失去它十年了,我平安的长大,是郡主你庇护着我,你这么爱这个世间的人,那么好。”
方展月在他的怀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似是抬头看他,可泪水肆意流下,她只能透过杂乱的睫毛望着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最轻柔的方式将已经打结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梳开。
“你救了我,救了暗道里被拐卖的孩子,救了无数女子的一生。”
“你……怎么可能不会有好的结果?”
他几欲哽咽,泪光莹莹。
他像一位母亲安抚受伤的孩子一样,轻声断断续续地哄着她。
方展月将头埋进阙春深的胸口,紧紧的回抱住了他。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永远……”
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他们继续往前走,甬道两侧又出现了些便房,形似安乐公主府偏院,偏院寂寥,宫娥轻扫枯叶,有一江湖少年执笛吹奏,飞声传入鸟耳,初时觉得新奇有趣,可后来,鸟儿不堪其笛声扰,因而庭院寥落,又有素雪落下,不觉少年已白发。
再往前去,是几排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类物件,安乐爱游猎,宴饮以及美丽,因而三彩骑马游猎俑列于周围摆放,女猎俑,鞍马俑,猎犬俑各现风光,而野猪俑,鹿俑则可怜的被横插一刀或一箭。
它们做了宴饮上的肉,数名舞姬跳跃着,流风回雪,窄袖胡衫束紧身姿,配着两仗长帛的飘摇,一抹抹流光赛转。
木架之上摆满了安乐生前喜爱的器物,银盏玉光杯,成套妆奁,各类玉饰,珍奇无比,十万分的好物件到了如今也是好物件。
方展月从木架上取下一只弓,弓身乌木,弓背流畅如新月弯曲,她试了试张力,应当是用了什么动物的筋腱制成,时隔百年,它不再水亮,变得干燥,可它原有的坚韧依旧存在。
方展月选中了它,她又拿了数十只箭,铁簇泛着青腐的光,索性还是珍贵的木料,还可一用。
阙春深口中默念:“迫于生路,暂假君之冥物,幸勿见咎,当焚楮币以报。”
阙春深背着方展月走过一段不长的甬道,已经有了些人声,一群粗野汉子肆无忌惮的欢笑声,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席中有物炙烤,气味飘传很远。
一股膻恶之气传到了二人鼻中。
吸入喉间,展月春深胃里翻涌作呕,绝美的大殿染上了极恶之气。
他背着她躲藏了大殿内一个偏僻的角落,内力催动,模糊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
有人在大骂着什么跟着怪物,怕被杀,又想要这里的珍玩,可怪物却不允。
有人抱怨这里怎么没个姑娘,之前闯进来的那个被玩死了,如今只能找契兄弟解闷。
不知怎么,他们又聊起了新抓的那两个,哪里的肉,该怎么分配。
压声不觉尺步有余,颇有怪异,有人执灯而行,断气不可闻。
阙春深将自己紧贴到了阴影处,看着一个人踢着一个硕大的陶酒罐,肆意倾洒,酒香浓烈,多少年的陈酿深埋地底,如此踢着过去,应当十不存六。
慢慢的哄笑,慢慢的她摸上了弓弦。
***
“与俺老娘把嘴张开。”
李无双这句话,吓得一旁的宋千金浑身一哆嗦,连日来友好相处,让她竟然忘了,李无双自幼行走江湖,江湖不好走,女子更是得粗野与毒。
任逍遥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他这样一副残躯,不如死了,奈何宋千金一直给他喂软筋散,他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了。
李无双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理,索性将他的下颌骨卸了,她手中的粥已经不热了,甚至有些冷,半碗粥就此下了任逍遥的肚。
她的想法是好的,可如今她与宋千金楚唐虞还有镖师们行至荒野,熬粥火力不济,粟米不软,下肚如石子呛喉,脸色灰白,嘴唇变成了青紫色,喉间止不住的咳嗽声昭示着他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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