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往北走三十里,有座孤城。
春天都要来了,这个地方还是白都不白的明亮,只有晦暗。
亮丽的太阳光穿不透充满杂乱尘埃的云层,狂风乱雪雨骤,不得沉静和煦一息,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不会留恋春暖花开,只是这里矿场,户籍流动,都将人一一束缚。
北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或许,黑店老板老板娘在放血。
城墙根底下有间牢房,窗子开很高,也是很小的一块,上头挂着冰溜子正往下滴水。
任逍遥就躺在那扇窗底下,用嘴接着水,他并不期望它滴水,它希望一场狂风将冰溜子吹倒牢房里,他可以用它捅死自己。
有很多人想从他的嘴里撬出些东西,也有的人想要他快些死,早早了事。
他原先穿的那身衣裳早就烂没了,如今只披着几片麻布片子,麻布磨皮肉,磨出来的血痂一层叠一层。身上没一块好皮,溃烂的地方流着脓水,结了痂的地方又裂开,口子朝外翻,露出底下的白肉。狱卒说他像个破口袋,到处往外漏东西,他还得帮他捡东西,重新塞回去。
他听了想笑,可一笑肺管子就疼,又疼又想笑。
每日子时过一刻,身体内的毒就发作。
他抽搐得厉害,蜷成一只死鱼死虾死王八,口水混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狱卒看惯了,有时候给他塞一根木棍咬着,有时候懒得管,就让他自己在那儿抖,抖的昏过去,再醒过来。
他醒了就看那扇窗的外面,永远是灰的,沙土被风卷起来,糊在半空里,白日昏沉。
有时候风把沙土吹散了,能看见一缕天光,薄如刀刃的光,像半年前砍向方展月的刀,很薄,很利。
那光里有细小的尘埃飘着,上下翻飞,他曾经送给一位姑娘许多的萤火虫,那姑娘一时感动,觉得他是好人,亲吻了他,他带着她私奔,他们睡了觉,之后他就把那姑娘卖了。
狱卒每日来送两回饭,馊饭,他不想吃,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他的下巴卸掉,把饭往他嘴里塞,连汤带水地灌进去。
狱卒说:"上面的人不许你死,你得活着。"
狱卒踢了他一脚,“想想那些被你迫害的姑娘,她们有的生不如死,有的在好好的活着,你凭什么去死,你死了,她们不会感到痛快。”
只有让他日复一日的承受痛苦,直到将他给那些姑娘的痛苦全数奉还,他才可以死去。
端柔帝姬,也就是方展月的母亲,她隔半月来一趟,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栅栏看他。
她穿戴齐整,头上有珠翠,脸上抹了粉,一尊干干净净的菩萨像站在他这堆烂肉跟前。
她也不说话,就看着,有时候,她的手还想抚摸他的面颊,却又收回去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很奇怪,有和煦温柔,也有深恶痛绝,时常交换,但没有一丝温柔从她掌心掉落。
她走了以后,狱卒给他换一回药,把烂掉的皮肉剜掉,撒上新的药粉,药粉烧得他浑身打摆子。
有一回他听见狱卒在外头说闲话,说郡主从汴京跑了,不知去了哪儿。帝姬把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
任逍遥躺在一堆稻草上,嘴角抽了抽,怕被狱卒打,他就把脸埋进稻草里,无声地笑。
稻草茬子扎进他脸皮上溃烂的伤口里,他也不觉得疼,他觉得畅快,方展月,福宁郡主,豪族方氏的继承人,皇亲贵胄,因为他这样的小人物打乱了她所有的人生规划。
方展月跑得好,跑得越远越好。
她有个好娘好爹好舅舅,他算什么?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
他是被扔在城隍庙台阶上的,裹着一块蓝布,蓝布上头写着"任"字。
有人说那是他爹的姓,也有人说那是庙里老道士捡他时随手写的。
他想,如果他像方展月那样的身份,一定会活的很善良。
他被庙里的老道士养到六岁,老道士死了,他就沿街要饭,要到了十一岁,被欢喜教的人捡了回去,教他功夫,教他采阴补阳,教他怎么骗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他糟蹋了多少姑娘?数不清了。
起先的时候,他骗的是穷苦人家的姑娘,好些姑娘的爹娘来抓他,抓到了就揍他,揍完又放了他,因为欢喜教的教主给那些人家送了银子。
有些姑娘后来嫁了人,有些姑娘没嫁成,投了井,挂了梁。
他当然没去想过她们。
想了又如何,想了也不能让她们活回来。
他最恨的就是方展月,这个疯子,她把他那幅千娇百媚图烧成了一堆灰,还追了他数十里路,人贩余孽伏击了方展月,他们朝她的腿上砍刀子,可这个可怕的女人不知怎么又站起来了,站起来朝他们挥刀,双腿几乎被废,反而爆发了更强大的力量,他都快绝望了,他对方展月好言相劝,“如今我们总不得全死在这荒郊野外,我敬佩你,你放开我,我带你去找大夫,不然你的这双腿要废了。”
她跪在地上,喘着气,血从她衣裳下摆往下滴,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他,那双黑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有罪的,一个都逃不掉。"
那幅千娇百媚图他画了九年,七年里他走遍大江南北,画了九十九个美人,每一个都是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
那些姑娘躺在他面前,或哭或笑或咬着嘴唇不作声,或是软硬不吃的,他就给她们下了迷药,醒来也浑然不觉。
这些姑娘腿间流下的血,被他收集起来,预备给教主练功。
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经的事。
他的千娇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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