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坐落在这座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边角,这里荒草肆意生长,枯枝落叶无人打扫,连背后那座巨大的宫殿都透着一股霉味。
这里本该没有人来,却依稀可以听到一个男人呜呜的哭声。
这声音随风飘荡,瘆人的很。
宝林刚从汪公公哪里回来,便一路寻了过来。他自幼伴太子长大,制度上虽划分了尊卑,可感情上他们早已是家人了。
太子死讯传来后,宝林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双目红肿的厉害。
他一脚踏入冷宫,残破的院落里,一个男人正伏在地上,挖出一捧土,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他失声痛哭着,“李…外公哦…你死的好惨呀…”哭着哭着,这声音就变成了凄厉的的大笑。
“死的好呀!死的好呀!不愧是我的亲外公。”
燕元璎的亲生母亲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被皇帝临幸后便抛之脑后。他出生后,母亲将他抱在怀里,时常落泪,他见过她的泪水的次数,远远大于她的笑颜。
他一直没有名字,直到记事起,母亲才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做“萤”,她对燕萤说:
“我们虽然卑贱渺小,没有太阳眷顾,但只要自己不肯熄灭,终究可以迸发出一丝光亮来。”
天真的女人,他才不卑贱。
后来,她死了,只留下他一个。
穷极一生,她有留下过自己的名字吗?
没关系,很快他就会让她的名字重见天日,叫所有人日日夜夜瞻仰跪拜。
去年,他被皇上重新赐予了名字,从冷宫接出来,他又左右逢源,拉拢些人,这才腾出功夫来,找了找自己母亲的家人。
哎…他母亲也是个惨的,查了一通,兄弟姐妹竟是一个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五六十的老汉孤苦伶仃着。
既如此,物尽其用吧。
他只是把事情告诉了他而已,他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怨不得他,燕元璎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宝林双目通红,他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冲上去,将那男人一推,大吼道:“你…!李四是你什么人!”
宝林是特地来寻燕元璎的。
燕元璎被他撞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哈哈大笑,揩去了眼角不存在的泪,柔声道:“宝林,你这是怎么了?”
宝林再蠢再笨,也知道太子的死跟面前的这个人有关系,这人分明是借他才知道了殿下的踪迹。
燕元璎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撕开假面的恶鬼,再不复往日的可怜卑微。
“你骗我!你明明说过,要替我将殿下劝回来的。”
燕元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灰,居高临下盯着他,“你自己蠢,怪得了谁。”
又转念一笑,“这怎么不算是带回来了呢?若不是我这样,你们几天几夜也找不到他呀。”
宝林怒目而视,燕元璎那张温和白净的脸,此刻在他看来比恶鬼还可怕。
“我要去告诉皇上!”说着,就要往外跑。
燕元璎看着他跑了几步,然后才不紧不慢捡起地上的碎石,瞄准前方的身影精准一击,宝林立刻吃痛跪地。
“看来太子确实把你们养的很好,知道我有问题还敢单枪匹马过来见我?
那我只能让你死的明白一点了,做一个明白鬼。”
燕元璎咧开嘴,脸上满是疯狂之色,拿起井边残破的瓢,对着宝林的脑袋狠狠一击。宝林眼睛都直了,一下子跪在地上,燕元璎扔开瓢,将人转过来,狠狠掐住他的脖颈,宝林的双腿无助的抽动,奋力反抗,却也摆脱不了那两只手。
燕元璎看着眼前之人逐渐涨红的脸色、痛苦的神情,杀生予夺的快感,从脊背一下子涌上天灵盖,他的力道更大了。
手底的身体逐渐失了力,脸上呈现出一股灰败之色,最后彻底不动了。
燕元璎见他不能再反抗,这才遗憾的收手,拖着对方的衣领,一步步走向院前的枯井前,往下看去,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宝林的尸身被投了进去。
燕元璎注视着井底,临走前,他吹着口哨,将地面上的土丘一脚踢散,扬长而去。
这个地方,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沦落到这里了。
他转身向前走,一个高大的黑影走墙后走出来,这个人身形高大粗犷,一头髡毛,一缕乌黑发辫垂于耳侧。
这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京腔:“你倒是心狠。”
燕元璎脸上带着一种浅淡、安抚意味的笑意:“这就心狠了?欲成此番大业,便要做常人无法忍受之事,这全都是为了我们的宏图,带到大事已成,后世自会明白我们今日的苦心。”
这人被他真诚的神色看的眼前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
“六皇子是做大事之人,放心,我们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人也给你备好了,届时,就靠你把我们带进去了。”
……
霍遗光使了些计谋,又是让燕元泽去御前求情,又是发动前朝,终于是从景福宫里出来了。她身着简单的常服,免去一切珠玉耳饰,端着碗汤,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伤心。
“汪公公,皇上怎么样了?”
汪文远摇了摇头,“娘娘请回吧,陛下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谁也不想见呐。”
霍遗光不疾不徐道:“皇上身体欠安,本宫日日夜夜挂念,夜不能眠。殿内虽有太医、下人们轮番值守,可宫人们终究是奉命当差,汤药的温凉,夜里寝卧的寒热,旁人终究不如本宫体贴。”
“汪公公,您去向皇上禀报一声,本宫恳请到外暖阁居住。这样皇上夜里渴了、身子哪里不适,只需唤一声便可。”
汪文远犹豫道:“这…老奴去问问皇上。”
霍遗光笑了笑,“那就劳烦汪公公了。”她把汤递给了汪文远,“好生照顾着皇上,本宫就等你消息了。”
说罢,霍遗光便离去了。
汪文远端着热乎乎的汤,轻轻推开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向阁内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给您送汤来了,说是有安神的功效,可是要喝一口?”
床榻上,燕启嘴唇发白,平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坐起来。
“放下吧。”
燕启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来。
“宝林昨日个不是给你送信来了,说是明昭临走前给他的,怎么不呈上来?”
汪文远解释道:“昨日个宝林来时天色已晚,陛下又刚刚吃完汤药躺下歇息,老奴实在是不忍心将陛下唤起,这才暂时搁置了,奴现在就将这封信呈上来”
汪文远转身吩咐身旁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跑出去,不过一会儿就带着一封信回来了。
汪文远将信递给了皇帝,皇帝立刻拆开信封,看来起来。
燕启一字一句看下去,他的右手撑在右眼旁,那双眼睛沉稳依旧,另一双没有遮挡的眼睛,却已经悄然红了一圈,看上去沧桑又落寞。
他的手指发抖,却依旧紧紧的攥着信纸,眼睛盯着信纸,像是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就只有这些?”
“是…”
“万事皆有所嘱,却独独忘了朕。”
明昭,是真的不想要他这个父亲了,燕启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汪文远不敢出声打扰,燕启把信悉心收好,“我要拟一道圣旨。”
汪文远猛地抬起头,心神震颤。
大雨磅礴,谁也没想到这雨可以下这么大、下这么久。
李相府邸里,李准正同妻子儿女们吃着饭,孩子们都吃完了,李夫人让人好生伺候下去,又屏退了左右仆人,屋里只剩下李准与她二人。
这才开口:“妾身听闻,皇上圣体依旧欠安,太医院天天守在门外请脉,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夫君该早日做打算才好,不要叫自己落入被动的境地。”
李准:“我知道,只是如今朝局混乱,先站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再等等吧,底下的人说要站对咱们就越不站队,不要让别人瞧出端倪来,不要让别人瞧出来,我们站了哪一方,更不要让让别人觉着我们哪一方都不站。”
李夫人:“夫君,你心里有数吗,要不要探探长公主的口风?公主久居宫中,御前侍疾想必知道的会更多些。”
李准摇了摇头,道:“不可。”
“这鱼不新鲜,少动筷子,别沾手。”
李夫人心中着急,却又只能按压下心中的焦躁,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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