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她柳千秋有手有脚,却连做下人人家还瞧不上,可见书生尚有一用,她这娇生惯养却家道中落的小姐才是百无一用。
愁绪千丝万缕,她回身到桌前坐住,把两手伸在桌上查看,只恨自己这一双嫩白纤细的手,真不如多长几个茧子来得合算。
只顾懊恼,竟将鹿巍的话当做耳旁风,没半点要走的意思。
万念俱灰之际,来仪又有了主意,“据我多年当差的经验看,会不会做事不要紧,要紧的是得做出副会做事的样子。”
千秋眼中又窜起希望的火苗。
来仪坐在一旁,四处指点,“按我的意思,你趁机把他这屋子给拾掇拾掇,脏衣裳给他洗一洗,一会儿曾先生回来瞧见,看见你的诚意,又见你勤快,没准儿就松口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千秋纵然不情愿,也只得把脑袋一耷拉,自认倒霉。
可转着脖子瞧,月洞屏门隔出的两间房,里外皆是窗明几净,立柜桌椅虽旧了些,却不染尘埃,连屏门的雕花冰裂纹格里也没有灰,衣桁上连件脏衣裳也没挂。
这屋子,干净得叫人想打扫打扫也无从下手。
一个大男人,犯得着这般洁净?
“仪姐姐,这府里的下人房都是这般体面?”
来仪坐腿架在右腿上笑,“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像曾先生这样的账房,原不必住在府里,这屋子是老总管特地许给他白天歇息用的,下晌他一样离府回家去住,不信你瞧那些箱柜里都是空的。”
千秋可不敢去翻看,只在长条案上看见一只小小的铜香炉,揭开盖一嗅,正是鹿巍身上那股香气,一闻便闻得出来,可不便宜。
“他熏的香也是老总管许他的?”
“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来仪握着茶盅靠在屏门外,“不过我听说他这人很讲究,吃穿用度都不像下人,还很有学问,像个体面少爷。”
千秋心里也是这么觉得,嘴上却极尽鄙薄的态度,“哼,体面少爷怎么会轻薄女人?”
来仪大吃一惊,飞似的冲进屏门,“他轻薄女人!”
“可不是嚜!午晌我在枇杷林里等你,就看见他在林中同个三十岁上下的媳妇拉拉扯扯,那媳妇不依,他竟然扯人家的衣襟!我看不过眼,就,就在背后打了他一下。”
她举起手,拇指食指虚笼笼一合,心虚地挤挤眼睛,“轻轻的一下。”
“我的姑奶奶,你还会打抱不平了!”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呀,那时候也顾不上许多了。”
来仪连声咋舌,“怪不得曾先生不许你差事,他八成是吃你冤枉了,能不生气?”
千秋撇下嘴角,不大相信是个误会。
来仪挤眉弄眼一笑,慢慢说起,原来鹿巍是这府里众星捧月的人物,不论是未婚配的姑娘,还是成了亲的媳妇,私下里都在议论他,他进府里当差已有两月,风头却丝毫不减。
未婚配的姑娘倒罢了,不敢过分愈矩,有些不受汉子管的媳妇却不大矜持,私下里拾到他的东西,不说安然归还,反挟物去逗惹他。
“你看见他扯那姑娘衣裳,八成是她身上藏了他什么东西不肯还,他没办法,这才上手去夺。他在府里两个月,还从未对哪个女人有好脸色的,更犯不着使强。”
千秋将信将疑,“你不是说这府里的人都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么?”
“我是说那些年纪大的管事,又不是说年轻的姑娘媳妇。你不知道,这府里男女人口都多,那起不安分的,私下里管是谁的女人谁的汉子,看对眼了便想方设法勾搭,像曾先生这样的人才,谁不争着抢着去同他亲近?”
这人真是风骚。
千秋很快得出评语。
要不是他有意勾引,姑娘媳妇怎会轻易上他的当?
但没法子,眼下还有事相求,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捧着他。她托着香炉踅出屏门,搁在桌上,将里头的余灰倒干净,帕子沾湿了茶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着。
来仪冷眼瞧半天,一口气叹出去二里地,“擦个香炉都这么费劲——”
“我这叫慢工出细活。”
千秋听出弦外之音,是说她的确当不了下人的差,她嘴上尽管死不承认,心里却早已泛起点泪花来。
来仪唯恐再瞧下去,会说出什么更伤她自尊的话来,借口去厨房讨要吃食,一溜烟跑没了影。
屋里只剩了千秋没事找事做。
活不怕干,越干越有,刚擦完香炉,就看见地砖缝隙中嵌了不少黑泥,便往门口折了一根细枝,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挑。
半晌蹲得腿麻,想干脆跪在地上,又怕弄脏了衣裙。
她的好衣裳自从家境败落后,已典得所剩无多,今日这身要不是因为来侯府应招,还舍不得穿。
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是心中没存长远打算,在这里谋上差事,别说能赚上钱裁新衣裳,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寻摸上个好婆家。
侯府的公子自是不敢奢望,可听来仪说,这府里办了家学,族中亲戚家的子弟,还有一些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来这里读书。
这些子弟中定有家境平平的,兴许不会与她计较门第。
一念及此,越干越有劲头,铿铿锵锵唱起支调来,用的是不大熟稔的苏州话,半唱半念。
全没留意那门棂上的光影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地朝门前缓缓闪烁过来。
鹿巍听她唱得耳熟,是一支吴语童谣,他小时候常听,傻呆呆的词,傻呆呆的调,女人的嗓音唱出来,却是软糯糯的,叫人心窝子里如同浸了一股温柔水。
她竟然会说些苏州话。
他朝门前悄移半步,见千秋正撅着个屁股趴在长条案底下抠地缝,一时侧过身,一条乌黑粗长的大辫子坠在地上,正好将她突起的臀与塌陷的腰看得一清二楚。
他喉咙里突然似有还无地发痒。
她唱完这首,又唱了别的小调,也是吴语。
唱着唱着,忘了词,便把下嘴唇一秃噜,顿了好一会,再想起来调时,乐得眉飞色舞,歪头晃脑,连屁股也像鱼尾巴似的跟着摆动两下。
不成体统。
鹿巍吭地咳一声,拧着算盘账本抬脚进门,“你怎么还没走?”
正巧千秋挪着膝盖从长条案底下匍匐出来,蓦地听见他的声音,吓得不敢抬头,只看着他一双黑靴,黑靴上一层深灰色的纱在她眼前摇来荡去,仿佛在招猫逗狗,很惹人厌。
厌归厌,她仰起头来向至高处望他,奉上一张讨好的笑脸,“你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账就算完了?”
说话间爬起来,在他冷淡的注视下,脸又开始发僵,嘴里迸出一连串尴尬的笑声,“我在这里替你收拾收拾屋子呢。”
鹿巍冷眼把屋子巡睃一圈,“多此一举。”
虽然千秋心里早有预料他不会领情,但听见他生硬的口气,还是委屈得鼻头发酸。
可不敢哭,世道不相信眼泪,这冷心冷肺的人更不会信。
她低着头一吸鼻子,硬是把那股鼻酸给抽没了,一抬眼皮见他在桌旁坐下,她便将脚在裙子底下细碎地移动,移到他身旁来,依旧垂首站着。
“枇,枇杷园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鹿巍倒了盅冷茶,慢条条吃完,才得空斜睐她一眼,“对不住我什么?”
“是我误会了你。”
她心想,也没准儿,来仪的话只是推测,她却是亲眼所见,不过眼前有事求他,只得先认个错。
鹿巍没作声,呷完一盅茶才道:“还站着做什么,等着我说不要紧,还是等着我说谢谢你?”
他便翻开账册,噼噼啪啪打起算盘来。
千秋决定歪缠下去,不吭声,不分辨,不哭不闹,就这么低着脖子同他死犟到底。
犯犟是她的强项,用她大哥的话说,犯犟有两大要领,一是有耐性,二是有韧劲,这两点都同时需要一份天生的本事,便是思绪涣散,心不在焉。
她最擅长了,这片刻工夫,已经走神去想到了鹿巍的身后事。
冷不丁地算盘珠子一停,鹿巍淡淡笑一声,“你不作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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