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夏天,特别是汐浪湾的夏天。”
光从大叶片下漏下来,暖洋洋地,在人们的身上作画。汐浪湾的风带着咸味,湿湿地,在皮肤降落。连绵的海浪,和沙滩你追我赶地玩闹着。
“我老妈也是。她喜欢在海边找宝贝,那时候老爸没有现在消沉,我和老妈在前面跑,他会悄悄跟着,在后面提着桶,我们发现好东西,他就笑着过来了。”
望着天空,思绪渐渐飘远,身边的人还在,那年夏天的风好像又吹到了身上。
“妈妈!宝贝!漂亮的!漂亮的!”
抬眼就是一张笑嘻嘻的脸。倒影里,最小的那个,往回跑着,影子拉长,和中间的那个撞到一起,后面那个渐渐就贴近了。
“我的小宝贝,挖到什么大宝贝了呀!”
被抱起,天空和沙滩混在一块,和笑声一起传到很远很远的时空,又被抛到空中,再被接住。
“好不好玩!”
“高!高!喜欢!喜欢!”
勾紧面前的温暖,时不时蹭向腹部的痒意,惹起欢快声,一阵又一阵。
“走!放水灯去!”
那些画面随着夏天的高温,渐渐融化,像冰淇淋一样,甜甜的,软软的,被海水卷过。
回忆被切回现实,手指抚向面前的家伙的脸,滑滑的,附着些许黏液,比刚认识他的时候要白净许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溯。”
花屿沐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些夏天,那些话,有一天,就再也听不着了。
“我好久好久——没有在夏天和人约过去哪里了……”
那些记忆里的地点,被一点一点剪下,钉在家里门框上,本来是方便大家记录那些已经去过的地方,明明说过要一起去更多地方的。
“老妈说让我不要哭,她让老爸也好好的,让他不要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活着。”
把手收回来,注视着溯的眼睛,发现有东西落在她手背上——很轻,带着一点凉意……是一滴水,从溯的头发上滑下来的,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
她好多天没有回去了,一直待在汐浪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爸爸去了花汐原,陪着老妈,说他们说好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说老妈爱花,她肯定会喜欢那里的。
自己真的,真的……
只有在检测数据的时候,自己才像自己。
为什么……
“屿沐,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手腕被抓紧,眼前的人和自己眼睛对视,一字一句,十分认真。
“汐浪湾是我的家。”
“我都会在的,夏天也是……
“以后我在。”
透过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都是自己的身影。
那双眼睛和她对视片刻,渐渐地,眼前的景象不再模糊,面前这个家伙也越发越清晰。
“别骗我。”
把溯抱入怀中,屿沐再也忍不住了,夏天,夏天,说好要三个人一起去放水灯的,和平时一样,还要一起去自己的学校看着自己毕业的,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科技都这么发达……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了……
“别骗我……”
本来以为不会再说这些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变得这样脆弱了……真的好不体面啊……明明老妈说过,不要哭,自己会一直,一直都在的……
那是另一个夏天。
初遇的那个夏天。
“你……是在哭吗?”
那时候的屿沐蹲在一截被潮水泡得发白的礁石后面,探出半边身子,头上还扎成一根不太整齐的辫子,随着身子一蹦一蹦的。从礁石后面绕出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没人管你吗?”
叽叽喳喳地,溯本来就心情不好,还遇到自以为是的,让人恼火的家伙,什么叫没人管自己呀,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自己……有姐姐的!
“你话真多,你哪冒出来的。”
那个女孩眼睛一眨一眨,好像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捡来的贝壳,就塞自己手里。
“啷,送你的,别哭啦!”
“我妈妈说过的,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什么事,我帮你吧!”
眼前的女孩看着小小的,应该是人类的幼崽吧,真的是麻烦……
“才不是,你叫什么。”
“屿沐,花屿沐!我妈妈叫花巧真,是我们那儿最厉害的,最厉害的老师啦,大家都喜欢她,她也会帮你的!”
谁在意这个!真的是自以为是的人类幼崽!
“我都说不是的了,记住我叫溯!走了!不见。”
原来要准备采礼节选拔就烦,现在还有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孩,看到自己了。
回去肯定又要被姐姐唠叨了。
“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你妈妈也不行。”
“那?我们是朋友了吧!我夏天可以来这找你玩吗?”
“再说吧!小屁孩。”
那个声音很远,隔着什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流动的东西。是光——穿过水面,被滤过的那种,从上方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在她脸上晃动。
暖的,不同于海水那种包裹的凉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海风很大,她蹲在礁石带边缘,手里攥着监测仪的探头,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记数据,直到那组读数写完,才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看着海面,好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是一朵花。半透明的,蓝紫色的,花心里凝着一颗很小的水珠。
“……你哪来的花?汐浪湾又不长花。”
那个人指了指海的方向。
花屿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
“……你明天还来吗?”
那个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是。
之后的好多天,他都在。
花屿沐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那些画面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潮水每退一层,就多露出一片她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那个人在礁石后面等她。看见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他站在那里,从日出站到日落,又站到下一个日出。看见他被人群围住,有人从他的脚边捡起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块已经被掏空了的礁石。
她看见他被人带走时,没有反抗。
她的手指攥紧了什么。是车门框,她的指甲陷进橡胶封条里,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白。
许念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她听见许念说——“想起来吧。”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那些被截断的夏天,那些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夜晚,那些她在笔记本上画出又划掉的符号,那行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笔迹的“水也会记得”。
不是梦,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她等了很久的一个人,在等她想起他。
花屿沐慢慢抬起头。
许念已经退开了一步,站在车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得要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做了某件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的事。
花屿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声音:“……溯呢?”
许念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溯还站在那片刚刚落下来的水中央。治安员已经后退到了安全距离,谢安的枪口往下垂着,唐宁的治安球悬在半空,红□□还在转。但溯没有动,他的耳朵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形状,银蓝色的光消失干净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甲缝里那些半透明的蹼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一层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还属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花屿沐从车上下来。她的脚踩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没有在意。她一步一步地、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到溯面前。
溯听见了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但她终于确定了——那种蓝她见过。见过很多次。在他陪她守夜的晚上,在他往她手里放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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