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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错位

阳台的大门顺着风势缓缓滑开,金橙色的日光漫过磨得发暖的瓷砖,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柔长的亮边。

叶忘尘扶着宋玉珍坐到角落那只藤编摇椅上,藤条被岁月磨得发亮,落上去的阳光跟着摇椅的晃动轻轻发颤。

他抬眼往窗外望去,窗沿几盆花株浸在光里,花瓣边缘泛着半透明的绒光,晾衣架上搭着的素色衣衫被风掀得轻轻摇晃,铁管摩擦出细碎的轻响,混着巷口飘上来的画香,漫得满整间阳台都是。

他走到窗户边站定,远处层叠的山峦裹着深绿的林浪,风卷着云影在山脊上慢慢滑过,连远处山坳里的白墙黑瓦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踏足过的景致,可目光落上去的瞬间,骨血里沉睡着的碎片却忽然醒了,仿佛很多年前,也有个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年,就站在这个位置,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过一模一样的山风与云海。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苦,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那股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大城市里,怕是见不到这样连片的青山绿水吧?”

摇椅发出几声细碎的吱呀,宋玉珍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她枯瘦的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指节上覆着一层老人黄斑,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浅淡的琥珀色光泽。

叶忘尘猛地回头,撞进她眼底温慈的笑意里,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那边只有望不到头的车水马龙,和挤得人喘不过气的高楼大厦,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连风都透不过来,我早就看腻了。”

“我和你外公在这小城守了一辈子,连高铁都没坐过几回,哪能想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宋玉珍抬脸望向洗得透亮的蓝天,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过去,光线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你在大学里过得好不好?我听你妈说你没住校,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您别总惦记着我,我一切都好,身边的同学朋友也常在走动,平时上课下课,闲了也能凑在一起,没什么不习惯的。”

叶忘尘搬过脚边那只磨得发亮的矮木凳,在她的身侧坐下,凳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您先把自己的身子养结实,比什么都重要,别总为了我的事牵肠挂肚。”

宋玉珍的目光落在他屁股底下的凳子上,指尖轻轻抚过凳面上一道深深的刻痕,笑出满脸柔和的褶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凳子还是你外公在世时亲手给我打的,算下来,都过去几十年了。你小时候每次回来,都要抢着坐这只凳子,说它比别的板凳都稳当。”

叶忘尘心口猛地一紧。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属于叶识清的童年旧事,连半句接话的由头都找不到,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裤缝,只能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和: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什么都变了,连凳子面上的木纹都磨得看不清了。”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和你外公腿脚都还灵便,一到暑假你就往这儿跑,你爸你妈也跟着回来,一家子往后山上走,你总爱往最陡的坡上爬,你爸在后面追你,跑得满头大汗,生怕你摔着。”

宋玉珍的视线又飘回窗外,思绪顺着风往几十年前飘去,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点笑意: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荣华富贵都不重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守在一块儿,健健康康的,就是顶好的日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风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晃了晃,声音里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可惜你爸走得太急了。当年你妈妈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的街头艺人,抱着一把吉他在地下通道里唱歌,我们看着他一步步地走上大舞台,那些没人知道的苦,全是他自己咬着牙咽下去的。本以为苦尽甘来,他带着你妈去大城市安了家,又有了你,往后全都是好日子,谁知道一场突发的急病,说走就走了。”

“外婆,您别说了。”

叶忘尘往她身边又靠了靠,声音放得很轻,怕勾得老人家掉眼泪:

“我知道爸爸走的时候,大家都十分难过,可人总得往前看,他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想看见我们一直困在过去的回忆里。我现在都成年了,早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什么脏活累活都能扛,不用您们再为我操心了。”

话音还没落地,宋玉珍忽然伸出胳膊,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动作快得叶忘尘根本来不及反应,老人粗糙的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发顶往下摸去,衣料上裹着阳光和皂角的暖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顺着呼吸钻进肺腑里。

她的力气不大,抱得却很稳,像要把这么多年没见的空缺,一点点地都补回来。

“外婆就是心疼你们。心疼你妈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打拼,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心疼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别的孩子有的疼爱,你半分都没捞着。其实我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年你们在外面,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但从来都不肯跟我提半个字。”

她的声音贴着叶忘尘的头顶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叶忘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他从来都反感被人当成叶识清的替身,恐惧这份不属于自己的亲情,甚至在来的路上,他还反复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深陷进去。

可脸颊贴在老人温热的衣襟上,那些在他心里翻涌了多年的冰冷孤独,那些从他诞生起就刻在骨血里的、对亲情的渴望,竟像被晒化的厚冰,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他悬在半空中的手,犹豫了好久,终于轻轻落在了宋玉珍的身上。

“外婆,我们真的早就走出来了,没什么好可怜的。”

他轻轻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在老人的眼神里看见一种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慈爱,没有猜忌,没有提防,全是实实在在的疼惜: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从生下来就一无所有,却还在咬着牙好好活着,跟他们比起来,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他慢慢直起身,想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转身走到窗台边,看见几丛开得饱满的花朵,在日光下红得鲜亮,花瓣上还沾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他回过头朝宋玉珍笑道:

“您种的这丛玫瑰开得真艳,我在那边也养过几盆多肉,没俩月就全枯了,怎么浇水施肥都养不活。”

宋玉珍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住,眼底浮起一丝困惑,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什么,卧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黄思雅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笑着朝他们招手:

“识清,阿姨把午饭做好了,要我喊你们出去吃饭呢。”

宋玉珍看见站在门口的她,眼里立刻漫开点意外的笑意,撑着摇椅的扶手就想站起来,黄思雅见状赶紧快步走过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把老人家晃着。

“哟,这姑娘长得周正,我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宋玉珍的目光落在黄思雅脸上,上下打量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顺眼,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外婆好,我是识清的同班同学,暑假没安排别的事,就跟着他一块儿回来看看,顺便在小城里逛逛。”

黄思雅的声音很柔,扶着宋玉珍的胳膊慢慢往门外走去。

“外婆,她可不是我女朋友,您别多想,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她有男朋友的。”

叶忘尘赶紧走过来补了一句,生怕老人家随口说两句,场面就尴尬得收不住,到时候黄思雅都不好意思留下来吃饭。

“好好好,同学也好。”

宋玉珍笑着点了点黄思雅的手背,眼神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来了就是客人,今天你也好好尝尝他妈妈的手艺。”

三个人并肩走出阳台,轻轻带上了卧室的房门,饭菜的香气从餐厅里飘过来,混着点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的。

日头一点点地往西斜去,金红色的光把老楼的外墙染成暖橘色,连墙面上爬着的爬山虎都泛着一层柔光。

叶忘尘没打算在这里留宿,吃完饭稍坐了片刻,看了看手机上返程的车次时间,就拉着黄思雅准备动身返程。

林知夏搀着宋玉珍,一路把两个人送到单元楼底下,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后颈微微发紧。

她们站在风里挥着手,直到他们的背影顺着巷口越走越远,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还舍不得收回目光。

宋玉珍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两个逐渐缩小的身影上,心口空落落的发沉,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她盼了这么多年才把孩子盼回来,可相聚的时间短得像一场梦,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没过够,人就要走了,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要等上多少个寒暑。

可她也清楚,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大城市里的学业和工作都等着他,总不能把他拴在这小小的老城区里,耽误了他的前程。

直到那两道影子彻底融进巷口的树影里,连衣角的边都看不见了,林知夏才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妈,夜里风凉,我们上楼吧,站久了腿该酸了。”

“知夏,你有没有觉得,识清这次回来,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宋玉珍站在原地没动,眼神还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指尖攥着衣角,眉头轻轻皱着。

林知夏挽着她的手猛地一顿。

她以为几个小时的相处能把所有的异样都瞒过去,没想到老人家心思如此细腻,相处短短半天,还是察觉到了端倪,只能笑着将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拍道:

“妈,您想多了,识清不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哪有什么不对劲的。”

“刚才餐桌上,他从前最爱的那几道菜,一筷子都没碰,我把碗递到他跟前,他都下意识地往后躲。”

宋玉珍眉头轻轻皱着,语气里全是疑虑:

“午饭前在阳台那会儿,他连自己小时候亲手给我栽的那丛月季都认不出来,还当成了是我种的玫瑰。他当年蹲在阳台上,拿着小铲子埋种子,埋完了还总是喜欢蹲在那儿浇水,经常连饭都不肯吃,怎么可能忘得这么干净?”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很快又把笑意铺回脸上,扶着她慢慢往台阶上走,脚步放得很慢:

“您就是太久没见他,心里想多了。他在大城市里读书,学业忙,日子过得紧凑,小时候的那些细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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