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怎会这时回来?”柳今初仍旧垂着眸没抬眼看他,语速缓缓。
“可是知道了,夏侯宗主的事?”柳今初语气淡淡,好似早就知晓了他回来的缘由一般,扬扬手让躬着身的青年站直身。
“师尊说的没错,徒儿听闻此事,担心宗门也会不太平,便想着回来看看。”裴卿直直看着身前坐着的女子,道出缘由。
语落了地,柳今初没有接续,而是默着声。
她不知下一句要说些什么了。
询问关切他这些年月历练如何?修为可是到了自己满意的地步?
可自从她从魔主口中得知裴卿的执念是心悦于自己,这些话她再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总觉得这些关切在如今看来都是浮云了。
该说庆幸也可,徒儿自是会护着自己的,他是此书之主,她便定然能平安度过劫难了。
但说五味杂陈,她也能尝出来。
因为她好似从未真正那般真心待他,可他却将自己的心悦之意化作了执念。
柳今初有时不禁要想,自己的魂魄石海里是不是仍有原主的影子,还是说,她其实本就是温水下的一点冰。
暖得不纯粹,却也说不上冷冰。
这样的感受从她很小起就时不时漫上心头了,身边的人都这样认为她,说她要是想断了联系就会断得干脆,仿若从前的温情就在那刻的放手化作了泡影云烟。
或许真是这样的。
柳今初抬起眼,本想看看裴卿现在是何等表情,或许平静无波,亦然期冀盼看。
可却恰恰正对上他灼灼的眼。
裴卿凤眸狭长,本是薄情寒冰之言,可他的瞳黑得很,好似浓墨,宛若用清泉与上好的墨锭磨出的墨汁,只要毛笔笔锋轻触便能染上许多,久久用不尽。
可他呢?
裴卿不是天性就是淡漠的么?他与芷汀的姻缘便是坎坷的,不论那些阻隔,就论及裴卿自己,他便是这情愫最大的阻隔。
裴卿是生在瑟风中,天生萧索伴随,他身世也贫寒,又年幼无家,性子自是会有些孤僻的,说是淡漠也正常。
那你又是何时对我动的情?
柳今初脑中的问越发多了,望着那双薄情的凤眸,心中却满是情浓的他。
“不必担忧,为师在此,何人敢对元剑宗放肆。”柳今初双眸轻动。
她本是顺着师尊和掌门的身份这般说的。
可如今情形却不是如此,她并无把握能护住整个宗门,自是不能提整个仙界了。
但她知道,对夏侯商出手的是魔族之人,却也仅此而已。
“师尊。”裴卿忽地开口,嗓音沉沉,声音却弱了许多,他迈开步子,却只是向前了一步就止住。
柳今初闻声下意识应声,像先前那般先抬手示意他再走近些。
“你可知我回来还为了何事?”裴卿仍是弱着声,顺着她的指示走到她跟前。
此刻两人仅隔了两步远。
柳今初睨他一眼,仿若在看那个才刚及自己腰际的孩童,“为师记着你的生辰。”
说到此,柳今初也是不免有些困惑,裴卿好似很在意自己的生辰。
从她收他为徒开始,裴卿与她亲近后便提起了自己的生辰。
可这一提就是十几年,每每将近那个日子,他总会无意问起,或明或暗,却总是要向她说的,好似怕她忘记了一般。
那时的他便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身上看不出半点坎坷的苦楚来。
但柳今初是何人?一介宗门掌门人,最为颇深,又怎会轻易忘事。
裴卿听她说出那句熟悉的话,垂下眸,张开手,一枚温润的玉佩便显现,转而另起话头。
“回禀师尊,徒儿历练已足,今日后会继续在宗门修炼,为师尊分忧。此玉还与师尊,多谢师尊厚爱。”
他毕恭毕敬道出,双手将玉捧起递向她。
柳今初讶然不知他为何又说起了玉,她便未瞧那玉,而是不解看他垂下的头。
那根发带熟悉,清润淡青,与他束起的长发交织,在夜风下摆动。
这根发带,他戴了十余年,从发不及带,到带不及长发。
过几日,他便及冠了。
柳今初抬手将玉拿起,冰凉的指尖滑过他温热的掌心,只是一瞬。
将玉收拢在掌心,她并未叫他起身,而裴卿也如往常那般恭敬,身子不动半分,只是向她摊开的手指尖轻拢。
动作极细,落叶触水。
拿到玉后柳今初便收回了视线,转而将另半枚玉找出,将两玉轻轻靠近,淡白盈光浮闪,玉恢复如初,通白圆润,上面篆刻的栀子花鲜活。
“还有何事?”柳今初见了那栀子花的浮雕,也不自觉注意到这院子的清雅花香。
白玉花瓣摇曳,暗香浓,浮心弦。
她见青年仍这样弯着背脊,便自觉抬起手,扯动他飘动到自己跟前的发带,让他礼毕站好了同她说话。
“还有一事。”裴卿感受到发丝处传来的轻微拉扯感,收起手站直身,垂下的手指尖收拢触及掌心,久久不放开,将那点残存的余温收拢。
他心中清楚得很,知道这温度不是他的。
“嗯?”柳今初没抬头瞧他,她觉着仰头看他有些不便,还有失她身为师尊的威严。
但他很少有事找她。裴卿从来都是如此的,似是很不愿打扰她,可如今,她打发人的客套话,裴卿应下了。
“何事?”柳今初见他未立即回话,只好仰起头瞧他,落在肩头的发便随之滑动到腰后。
他未急着应她,而是露出了鲜少可见的表情,薄唇轻扬起,看着似笑非笑。
“徒儿能在这院内寻一支花么?”
待他说完,便到柳今初默声了。
要花做什么?她这院子里就只有栀子花,寻来寻去也都差不多的,这等灵花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你要便去摘,为师很大度的。”柳今初侧头看向那满院的月白栀子花,幽香萦绕,花瓣白如碎月。
“小时候不吵着要,现在可是要及冠了,你怎就来了孩童兴致?”柳今初虽嘴上这般调侃他,却是先他一步走进花里。
双指抚过那柔柔的花瓣,柳今初细细看了看,觉得它们朵朵饱满白润,并无差别,但还是寻了一会儿。
最后走至离自己屋舍房门最近的一株栀子花前,俯身垂眸看了会儿。
单手撑着半弯的膝,襦裙裙尾触地,身后绸带般的青丝有几缕绕在了枝干嫩叶上。
清脆融着沉闷的响声入耳,柳今初折下一支开得正盛的,要转身时,身后不远处却传来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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