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聆垂着手站在那里,一道道暗紫色的裂纹从他锁骨的边缘蔓延出来,像老树在地底深处盘错的根系,交错着向下生长,越过肩胛,盘踞在胸膛上,一路探入腰腹被衣衫掩住的地方。
那些暗紫色的裂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厅堂里一片死寂,连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明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她攥紧了手,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的目光就这样直愣愣地盯在他身上,挪不开眼睛。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平静地落向上首那把空着的座椅,衣襟敞着,露出那些遍布身体的暗紫色裂纹。
这一幕,已经足够她把每一个细节都烙进脑海中。
待厅堂里众人都看清了他身上的痕迹,他才不紧不慢地将褪下的外衫一件件穿戴整齐,动作从容,最后抬起头来沉声道:“我在工程推进的过程中压制阴气波动时,就已经遭受了反噬,这些痕迹,便是我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的证明。”
“我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会出现,也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只是我以为自己能够在地府陷入困境之前找到办法。”
无相聆穿戴整齐后抬起眼眸,他看向上首那把空座椅,这一瞬间,明夷看清了他眼底布满的血丝。
“但裂隙扩张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是我过于自负,才导致现在的地层出现动荡和阴阳裂隙。所有的责任,在我。”
秦广王靠在椅背里没有动,他目光从无相聆已经穿戴整齐的衣衫上慢慢划过,先是挑眉,随即收敛起那抹戏谑,面上恢复了温和沉稳的神色。
明夷站在离无相聆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将衣衫重新系好,盖住了那些身体上可怖的暗紫色裂纹。
他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衣冠端整,面色平静,和平日里那个端坐第五殿里正襟危坐批阅文书的阎罗王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可是她知道,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夷看着无相聆恢复齐整的衣衫,眼前却浮现着刚刚看见的他身上那些一道道暗紫色的裂纹,它们仿佛就像藤蔓一样,从她心底的角落开始肆意生长,她脑海里开始翻涌出无数个她曾经忽略掉的细节。
全线改造工程开始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后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不太康健,发烧咳嗽是常事,偶尔还会卧床不起几日。
有几次她递文书过去,他伸手来接,她看见他的手都在发抖,那时候她只以为他是因为工作太忙碌而累出来的。
他没有主动让她知道,但也没有瞒着她。
她其实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只是她一直在回避。
回避着她与他不可言说的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感情。
上首那把空座椅后面传来响动,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鬼帝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案前站定,垂眼看了一眼摊开在案面上的那卷文书,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无相聆。
“无相聆,你确定要自己承担这份责任?”
“我确定。”
无相聆回答的没有犹豫。
鬼帝沉默了片刻,面色骤然严肃下来,目光沉如深潭:“转运副使明夷,因其乃受命行事,便不再究主责,只革去转运副使之职,待在地府继续戴罪立功,责令轨道即日起停运。”
鬼帝的目光转向无相聆,声音又沉了几分:“阎罗王无相聆,明知地层隐患仍批准工程推进,致阴阳裂隙扩张、地府秩序受损,责令革去第五殿殿主之位,按地府律例,降天雷受极刑,再罚入阴阳裂隙深处镇守裂隙,归期不定。”
明夷看见无相聆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
两名官差上前站在他两侧,他转过身跟着他们往门口走去,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明夷看见了无相聆掠过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晨光带着一种暖融融的金色,他跨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光芒吞没了一瞬,轮廓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化成一道剪影,然后从她的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门外的风灌进来,卷起明夷额前的碎发。
秦广王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朝明夷微微颔首,然后带着秦观和秦循走了出去。
鬼帝司署的官差也都一道退下了,脚步声渐次消失在门口。
厅堂里只剩下明夷与鬼帝两个人,炉里的炭火在这片静默中微微跳动了一下,爆出一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鬼帝站在案后,垂着眼看了她片刻,他伸手将压在文书上的龙头镇纸拿开,把那份文书朝明夷的方向推了推。
“这道旨意,原本是给你准备的。”
明夷看着那卷文书,没有伸手去接,案上摊开的卷帛上墨迹已经干透,上面还没有盖上鬼帝的金印。
鬼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不急不缓道:“秦广王的奏章里写得很清楚,你凭借一个未死的凡魂之身擅改天道,又主持地府工程致阴阳裂隙出现造成地府动荡,还伪造证据想将这个罪责诬陷给秦广王。按照地府律法,原本你应该承受灭散魂魄的惩罚,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
“可无相聆赶了过来。他面见我时,说他手中还有一份报告,是他签字批准工程之前就看过的。他说阴阳裂隙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他明知道地层有问题依然签了字。他进来的时候,”鬼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明夷身上,“我正在写这道灭散你魂魄的旨意。”
明夷站在阶下,垂眸静静地看着那份差点让她魂飞魄散的旨意。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腔几乎没有什么起伏。
鬼帝站在案后看着她,那双向来冷漠的目光里浮现出一点探究的意味,“你方才也看见了,他当众解衣,露出了那些独自承受阴气反噬的痕迹,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惩罚,但没有犹豫。”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你和无相聆,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性子。这样的场景,我竟见了两次,明夷判官你说是吗?”
话音刚落,鬼帝抬手一挥,金光自明夷腕间迸发,萦绕在她全身。
明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子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里。
门开了。
那些仅剩的还没完全恢复的记忆,此刻猛然全部浮出了水面。
她瘫软在地,双膝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她穿着旧制判官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生死簿,旁边堆着一摞已经被篡改过的卷宗,有官差冲进来质问她为何擅改生死簿,那些质问声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画面一闪,她又看见自己跪在鬼帝司署的厅堂里,面前是满座的官员和坐在上首的鬼帝。
她被按在地上跪着,身上那件旧制判官袍已经被人剥去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单薄得能看出她消瘦的肩胛骨。
鬼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天授三年,地府判官明夷,当值期间擅改生死簿,同情冤死鬼魂、屡次放他们回阳间伸冤,致人间因果错乱。责令革去判官之职,打入轮回,三世为凡人以偿其过。”
她一言不发地接受了这个审判,没有反驳和辩白,更没有跪地求饶,她只是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抬起头,又扭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门口被官差死死拦住的身影。
那个穿玄色衣衫的年轻殿主,眼底的情绪翻滚着,抛下了素日里一贯的光风霁月,正在与拦住他的官差不断地拉扯着,不顾体面地朝着她嘶喊着。
他看起来可真狼狈啊,衣袍和头发都凌乱不堪,发冠都歪了,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画面再次切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