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从住院楼电梯出来,整层建筑都是黑的,唯有天花板上的“4F”指示牌发着萤萤绿光。桂悬玉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电量不足”的提示。下午走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充电器落在了医院,到家之后才发现,于是回来拿。
平常这个时间护士站灯还是亮的,现在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有人把烂树叶泡在消毒水里,闻着很不舒服。虽然觉得奇怪,但她并没多想,快步朝季晚瓶的病房走去。
离房门还有几步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响。
“叮…….咣…….叮…….咣…….”类似于铁锤敲钉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回荡在白墙之间,阴恻悚人。
她被断断续续的声音攫住,停下脚步,好像知道门后正在发生什么,不敢继续往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爬上脖颈,冰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左手手腕,快速弹击腕上的皮筋。
这时,门板和地面间的缝隙里闪过一道光,她额上青筋一跳,跑过去撞开了门。
“膨”的一声,瞳孔皱缩。
一片黑暗中,季晚瓶脸朝上躺在冰凉的地上,头发散乱,四肢张开,手腕和脚腕都被捆住。她左侧小臂中央有个好大的血窟窿,像是被利器整个贯穿,一个黑影欺身在上,正欲把刀扎向她的右胳膊。他的动作被桂悬玉突然打断,却反应极快,反手就把床头的水壶朝她扔了过来。
桂悬玉即时偏头,躲掉了水壶却没躲掉那人踹来的脚,受力一侧的肩膀立马如同火燎一般,连带着胳膊也麻得提不起来。她身体撞向墙壁,胳膊肘恰好压在照明开关上,灯却没有亮。眼角余光划过窗纱,发现除了攻击她的人之外,窗户边竟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对桂悬玉和同伴的争斗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季晚瓶。他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几乎将苍白的季晚瓶完全吞噬,沉着得令她毛骨悚然。
她不顾一切地直冲过去,一道寒光立马划破黑暗朝她刺了过来,接二连三地,根本不留给她反应的时间,每一击都瞄准心脏或脖颈,显然是冲着要她命来的。刀刃在夜色中如同闪电甩过来的寒鞭,最初的那几秒里,桂悬玉根本无法思考,四肢全凭本能支配格挡。躲了十几下后,左耳垂被划开一道口子,尖锐的痛觉钻心而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看到指尖带下的血。
刺目的红令她强敛心神。
不能分神,一分神就是个死。先解决这个,再去解决窗边那个。
几招下来,桂悬玉发现对方动作虽然快但压根儿没什么逻辑,胳膊抡来抡去只有几个固定的角度,似乎做不到灵活地转动关节。而且,这个人不太聪明,看不出来她使得动作是不是假动作,无形中让她多了些思考的时间。
很快,她找到攻击的规律,没费多少力气就卸了对方的武器,一脚踢到走廊。利器脱手的瞬间,桂悬玉看到那人的手掌心布满繁复的刺纹,没待看清楚,对方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止攻击的按钮,快速闪回到同伴身边。
背着月光,桂悬玉只能看出他们从头到脚一身漆黑,身薄如纸,却看不清脸的模样。
紧接着,她的视线移到地上,瞠目欲裂。
季晚瓶受伤的左胳膊白如胶管,淌出来的血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竟主动朝蹲在窗下的那个人手边涌去。汩汩红液如蛇,缓慢地爬过地面,最后,缠到他手中一个黑乎乎的细长物体上。
桂悬玉喉咙涌血,唯独今晚出门忘了带防身的“针锥”,身上一时摸不到趁手的家伙事,便毫不犹豫地把手机扔了过去。
她从小准头就好,“铛”的一声,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便丢出去的手机砸飞窗外。她全身肾上腺素飙升,一脚勾住旁边的输液架朝那两个人横扫过去。
病房空间有限,那两人在桂悬玉接二连三的逼迫中退到墙角,她赶紧把季晚瓶拖到自己旁边。人拉过来的瞬间,桂悬玉眼泪就掉下来了。
季晚瓶左胳膊已经不成样子,皮肉绽开根本不足以形容。桂悬玉不知道那俩人到底做了什么,但是这条胳膊上根本不剩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水泡和烧焦的痕迹遍布各处,暴露在外的肌肉上全是一个个小洞,像被什么钻来钻去的东西啃过了一遍。
她全身发抖,根本不敢碰季晚瓶,恨不得把那两个人千刀万剐。忽然,一阵尖锐突兀的锣铃声沿着走廊传来,如同落势渐猛的雨点儿倾盆砸下,浇在头上。两道黑影一翻身,消失在窗口。
桂悬玉醒了过来。呼吸急促地望着天花板,慢慢从噩梦回到现实,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睡了三个小时。
手腕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还未消散,她把袖口拉下,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水房洗脸。招待所的条件比不上城市里的酒店,厕所和水房混在一块,跟学生宿舍一样,位于走廊尽头。
水龙头哗哗直响,流出来的水争先恐后地涌向池塞,桂悬玉看着,噩梦中的情景又浮现眼前,赶紧冲了几把脸。
半年来,她基本每天晚上都要经历一遍相同的梦境,梦里的一切都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安了个隐形的开关,只要一闭上眼,就会陷入无法挣脱的循环。想到这,她突然觉得还好只睡了三个小时,不然一晚上不知道要在梦里和黑衣人打几遍。
窗外月色清亮,一片寂静。往东南方向望去,龙神庙那边的火光八成都熄灭了,只余一层蛋壳色的光晕,轻轻罩在屋檐上,家家户户似都已进入梦乡。
看来信仰再虔诚,也是要睡觉的。
然而桂悬玉不需要再睡了,因为三个小时的睡眠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古语云:“其寝不梦,其觉无忧。”
从记事起,季晚瓶就严格训练她的作息,教她呼吸功法——通过集中意念和延长鼻息,养成了少睡神清的习惯。这样做不是刻意缩减休息时间,而是以收摄精神的方式提升身体机能修复的效率,保证更高质量的休息。
只是一做噩梦,睡眠质量就大打折扣了。刚刚起来时,她明显感觉眼睛又酸又干,脑袋也昏沉。
桂悬玉甩干手上的水渍,正要转身回房间,忽然看见两道身影出现在楼下,正巧路过招待所大门口,并肩穿行在夜巷之中,步履匆匆。
好像是李升和林北。
桂悬玉眯了眯眼。
这俩人大晚上不睡觉干啥呢,难不成“拜龙神”还有午夜场,睡不着的都去蹦迪?
不对,他们的方向不是朝着龙神庙。
想了想,她套上外套下楼,悄悄跟了上去。
拐过一面珊瑚石砌就的矮墙,李升和林北走向一栋象牙色矮楼,桂悬玉抬头,“龙尾诊所”四个大字在黑夜中发着醒目的红光。诊所正门大开,他们却不走,反而转到楼后一片杂草稀疏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搞不明白要干什么。
这时李升有了动作,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个东西,然后低头弯腰,把胳膊伸向地面。紧接着,林北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俩人弓着背,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行为艺术,模仿米勒的《拾穗者》。桂悬玉看得一头雾水,心想他们莫不是白天忙得腰酸背痛,特意跑到没人的地方拉伸筋骨。
正胡乱猜着,“嘎吱——”,听见好大一声金属之类东西的摩擦声。定睛一看,没想到杂草下面藏了一扇大铁门!
这门原本躺在地上,像一块长方形的大地毯,黑夜中再被乱七八糟的草叶一挡,不仔细瞧还真瞧不见。
如此一来,他们刚才的动作也有了解释。李升先拿钥匙开锁,然后俩人一起拉门。因为铁门是左右双开,一个人拉不动,所以需要两个人的力量。
门打开后,李升和林北就钻进去了。桂悬玉不清楚里头的空间布局,没有贸然跟上去。她猜铁门下面可能是地窖一类的封闭构造,还是留在原地等着比较稳妥。
不过她很好奇,这门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需要深更半夜来看。
到现在为止,桂悬玉在龙尾村待了刚好半个月,她可以很肯定地说,这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是一个普通的海珠村,而是藏着许多秘密。
这些秘密,或许与她正在寻找的龙漦珠有关。
****
两年前。
桂悬玉去大学领毕业证时,季晚瓶在家附近的马路边忽然陷入昏迷。去了很多家医院,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都找不到病因,束手无策之际,只好先办理住院观察,没想到这一观察就观察了一年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医生仍旧给不出答复,桂悬玉逐渐接受现实。焦虑是没用的,在找到可行的治疗方法前,只能先设法不让季晚瓶的身体机能下降过快。
不料,在此期间又逢惊变。
四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住院楼中有一层忽然停电,两个冷森森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到季晚瓶的病房里,用未知的凶器在她胳膊上留下血肉模糊的伤痕。
因为长期卧床,季晚瓶下肢肌肉无法收缩挤压静脉,本就血液循环受阻,又经过这一遭残忍的摧残,几乎命悬一线。人被抬进手术室抢救时,桂悬玉像枯树皮一样瘫在地上,心力尽脱。
那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的,日日守在病床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万念俱灰之时,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陌生的木匣子。
匣子里有一颗暗红色珠子,珠子下面压着张字条,写着:“磨粉入血,可救命。”
生死关头,桂悬玉急红了眼,只要能救季晚瓶的命,什么都不重要了。不管珠子出现得多么突兀,字条是否可信,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拿了一根注射器,把珠子磨成细得不能再细的粉末,混在生理盐水里,扎进季晚瓶手背上的血管。
然后是煎熬的等待。日夜交替,过了整整七天,监视器上的数据竟奇迹般地恢复正常。只不过,人还是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桂悬玉终于吃得下饭,脑子也重新转了起来。
红色的珠子到底是什么?谁给的?既然它有这么神奇的药效,为什么妈妈还没醒过来?是因为只用了一颗药效不够吗?去哪能找到更多的珠子?
唯一的线索只有伴随珠子一起出现的木匣。
桂悬玉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她回家翻箱倒柜,终于在床板和墙之间的夹缝里找到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子。匣子表面没有纹饰,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装了两样桂悬玉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张旧照片和一张泛黄的图纸。
照片是黑白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画面中有四个女人,桂悬玉都不认识,均乌发浓密,身着长裙,站在一片树林前。
林前的空地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比人还高,处于照片的中央,仿佛它才是主角。镜头景深的缘故,背景有些模糊,但根据影绰绰的色团和交叠的光晕仍能看出她们身后绿意翻滚,阳光明媚。
这张照片背后还有一行笔迹,其中有些字的油墨已经晕散开来辨认不出,写着“南*渔村*见水脉,有*茧藏*龙*珠,可迁。1995.04.”
至于另一张皱巴巴的纸,桂悬玉就完全看不懂了。纸上只有一些涂鸦。客观地说,那甚至都不能算作涂鸦,只是一些凌乱无序的线条和圆圈。在右侧边缘,有一竖列“鬼画符”,窝窝卷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颠来倒去看不明白,便托朋友找人分析。本来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昨晚收到了回信。
“雨打蝉,雾赶风。”
这是前半句,后半句还在研解中。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描写风景?
最简单粗暴的猜测,就是照片中的四个女人曾一同出行,旅途结束时大家拍了张合影,然后写了首诗来纪念。可是照片里并没有季晚瓶,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保存一张和自己无关的旧照?
桂悬玉想来想去,联系前不久的那次“夜袭”,意识到季晚瓶的昏迷或许并不简单。于是,着手开始调查照片。
她托朋友用复原技术复原了旧照片,根据照片拍摄的年月以及照片中人物和树木的影子角度、长短,计算出几个可能的经纬数值。同时,四处打听“红色珠子”的消息,这才在地图上圈出了南州。
****
南洲沿海,有几十个海珠交易市场,规模大小不一。为了找“红珠子”,桂悬玉在这连着吃了一个礼拜的海鲜,吃得人快要吐了,这天早上只想找点熟悉的豆浆油条暖暖胃。
在早市晃了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一个卖豆浆和豆腐脑的小摊。餐车是一辆老三轮改造的,上面没贴菜单,只在棚子下面拉了条红布,写着“纯手工,零添加”,摊主是一位老奶奶。她感动得不行,二话不说要了一碗咸豆腐脑配油条,再加一碗甜豆浆。老太太收了钱,掀开锅盖,白花花的水蒸气立马蹭蹭往外冒,扑了她一脸。
“……来,拿好。”
桂悬玉挑了个板凳坐下来,趁热先举着碗吸溜一口。滑嫩的豆腐脑一落胃,立马感觉全身都热乎了起来。豆腐脑和京州常见的不一样,上面浇的不是卤汁,而是用本地海菜、鱼骨和虾米等特有的食材煮出来的高汤,惊人的鲜美。咸甜永动,食指大动。她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边吃边看周围人来人往。
这条街上除了卖吃的,还有不少本地倒腾海珠的小商贩在摆摊。摊上的货数量不多,成色也比较一般。小老板们似乎都很佛系,不在乎赚多赚少,只是习惯让珠子每天出来晒晒太阳。
忽然,一阵骚动打破安逸。
“你刚刚明明说的是一百!”
斜对面,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和小摊老板理论。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七百。”
桂悬玉抻长脖子,看见摊面上摆了各种干货,有鱼干、扇贝干、虾米等等,还有一把把深浅不一的脱水海菜。而在离摊主最近的一小块空地上摆了几个盒子,盒子里都是海珠。
嚯,这卖的够杂的。
“一颗破珠子卖七百,就一颗,你抢钱啊。”
“‘破’珠子?你眼睛不好使就去治,爱买不买,不买别在这碍事。”
听着听着,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楚,而原本嘈杂的早市却比原来安静不少,桂悬玉一扭头,发现周围不论吃早饭的还是卖早饭的都停下手里的事在往那边看。
啧。八卦果然是人类的天性。
她后背挺直了些,想看看究竟什么珠子能在早市卖上七百块,可惜她这个位置背光,看不清楚。
“无良商家,你欺骗消费者,我去举报你信不信!”
“你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两人又吵了一会儿,最后男人骂了一句“奸商!”怒气冲冲地走开了,小摊的老板反倒像个没事儿人,把帽子一扣,没几秒,脑袋就缩到衣领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起盹儿来了。
桂悬玉咋舌。有这心态,做什么买卖估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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