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刘鸿一声冷喝,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味,压在这满廊的风声里,尤为掷地有声。
衡生的脚步堪堪停住了,他依旧没有回头,背影僵在廊灯下,犹如一张被拉满了却迟迟没有松开的弓。
冷风疏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苦涩意味,飘荡在这里,难以形容。
“衡生。”刘鸿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似乎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你喜欢她?”
一句猜测落地,牵住了男人全身的僵硬。
衡生背对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迟迟没有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没有偏移一点刘鸿心中的猜测,却也精准扣动了扳机。
刘鸿心里咯噔一声,回忆的恐惧一瞬牵动着五脏六腑,让他本能心惊肉跳着,他必须阻止不该发生的发生,必须保全所有掺杂其中的人的性命,这不是儿戏。
他的眼里逐渐多了一种沧桑感,一种欲说而不能说透,难以对任何一个人述说全部的事实。
身为掌事的责任,要兼顾全局,要妥善安排,须以大业为重,不可以产生一丝怜悯和一丝犹豫。
但现在他望着衡生僵住的脊背,无言的回答,他也曾年轻过,也曾因为爱上一个普通人想要背弃整个家族……
他知道少年人的爱慕,真挚而纯真,不考虑利弊,不计后果……
当年是刘鸿,如今是衡生。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冲动,随时可能发生……
经年故事,前车之鉴,如今就摆在眼前。
蜉蝣不可撼动大树根基,蝼蚁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当年的刘鸿无力改变的结果,现在的衡生依旧抗衡不了,只能打消不该有的心思,保全全局。
思索后,刘鸿慢慢走上前一步,站到衡生身侧,和他一样望着回廊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
“霍祈楼已经通过领验。”再开口的时候,刘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是什么?”
看着衡生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在心里低低的叹了口气,默默祈祷着,最好这一辈子,衡生都不要了解彻底,撕开家族暗黑的一面。
“这么多年,没有一任观山可以等到领验的机会。”刘鸿如实说道,心里想的却是,因为没有一任观山能够有命活着出来,历代观山,皆死于非命,下场凄惨。
顿了顿,他压住心里的五味杂陈,继续说道:“领验是成为观山后的验资,众所周知,成为观山需要血竭的认证,而成为观山后,日日服用血麒麟延保性命,增强体质。”
“服用的时间久了,观山的血脉自然也拥有长生的基因……”
“虽然,霍祈楼废了,但他的血液里,同样验出了高浓度的血麒麟。”
“因而,大长老已经决定,用前任观山的血脉,今后供养观山氏族。”说到这里,刘鸿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语气里不自觉染上了一丝怜悯。
“以霍祈楼的血脉,足以供养四神山所有长老,这样大家都能延续长生,保障家族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吸食他的血,来延续自己的性命……”这一瞬,衡生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下,眼神从最初的惊诧,逐渐流转为深深的震撼。
“大长老要求,霍祈楼日日献血为家族食用……”
“前提他得保证霍祈楼能够活下来,活着的同时,还要霍祈祷替他延续这条纯净的长生血脉,一代一代,永远奉养家族……”
顿了顿,刘鸿侧头,目光盯着有些失神的衡生,近乎于残忍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不能喜欢荣箐,更不能放她离开的重要理由。”
“她是这条长生血脉里,独一无二的容器。”
刘鸿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清醒:“若没了荣箐这个关键,想来霍祈楼不会乖乖就范,以他刚烈冷漠的性子,必会玉石俱焚,也就不会认命,接受现在这个结果。”
“大长老要的不是一代人的长生,而是子孙后代,代代延绵不绝的长生……”
人授,神授,自授……即使没有了家族神明的象征,即使断代了观山如是,千秋万代,观山氏族依旧可以永续长生。
“从他们被带回来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她自己了,只是观山氏需要的一件东西。”
这是一句实话,没有任何伪装,直面于现实的实话。
刘鸿知道接受这句实话,一时间让人难受,难捱,甚至有违良知。
但他必须要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底下真正的残忍,不给衡生一点缓和的余地,不让他心存一点侥幸,要让他明白,什么是大业为重,什么又是举族的目的,在这些面前,儿女情长微不足道,千万不要自行轻举妄动……
“衡生,你必须得明白,在长生大业面前,大长老连视如己出的霍祈楼都能牺牲,荣箐一个外人,又算得了什么……”
字字句句,皆是道出了多年来的筹谋,衡生攥紧了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廊灯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衡生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抽去了力气,他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头仰着,看着回廊顶上的横梁……
刘鸿说的每个字都把路堵死了,每一条生路,都被无情斩断,他有心而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刘掌事,我明白,也不明白……”
衡生的手停在漆黑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原来,自己身前一直是这么漆黑,所谓的灯下黑,居然是这般意义……
原来一切都判断失误,衡生一直以为,观山氏对前任观山的执念,是怕他脱离掌控,怕他倒戈相向……
“衡生,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观山如是。”刘鸿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只撂下这么一句话来,不清不楚的,又像是清清楚楚的道明了一切始源……
命运向你假意慈悲,生死尽在旁人一句话里。
未曾想,从头到尾,霍祈楼竟是一种祭品,而现在,荣箐是装载祭品的容器,如果他们真的举行婚礼,以后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代代都是献祭于家族的祭品……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衡生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
“什么是为你好,什么又是凌迟你……”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似乎有什么火光,彻底踩灭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似乎很远,似乎很轻,像是这座山在叹息。
*
大堂内的烛火在无声地烧,黄恹恹的光浮在供台上,黑漆漆的牌面上,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很快消失不见。
余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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