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山中比城中冷些,尤其到深夜,须得关闭门窗,才能掩住山间凉飔夜风。
知秋将披风挂在衣架上,又检查前后几扇窗,才走出卧房将门关紧。
床幔轻动,玉衡头昏脑涨地躺着,觉得似乎哪里漏风。
她睡前喝了药,也了漱口,嘴里仍有些发苦,如何都睡不安稳,越想口中越发涩,起身下床,脚刚沾地就觉得双腿酸胀。
以往她赶路不会这样,或许是因为吹了凉风、病了的缘故。
这病来得也巧,玉衡刚想通李月倾对崔家和她的态度,到了下午就开始头昏,找了医师来看,说是着了风寒,要好好养几天。
知秋在床边小几上给她放了壶生姜蜜汤,睡前还给她用火炭温着。
她倒在瓷碗中一饮而尽,口中涩紧才好些,身上也暖了许多,复躺在床上,缓缓睡去。
玉衡觉得自己睡了很久,拉开床幔时,见地上窗影黑白分明,自墙南投到北窗下,天早就亮了。
她起身穿衣洗漱,开门一瞧,外面无人,院门关闭,院外虽有人值守,可他们不敢进来。
玉衡去了书房,从抽屉里取出沈远给她的礼单,解开绢袋,将单子上的字从头到尾瞧了几遍,心中有数后,又拿起笔,在空白单子上写起来。
等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活动着手腕站起,知秋也正好走进来。
知秋:“家主醒了,方才老夫人说家主生病多睡会,便没喊家主起床。”
玉衡笑了下,“好多了。你将着单子送给祖父看看,若有话再带回来。”
知秋拿着礼单退出房间,玉衡没回卧房,躺在书房的小榻上闭眼休息。
病了,也愈发懒了,她已许久没这样偷懒休息过,如今趁着生病倒得了闲。
不多时,知秋回来禀报,说山中来了客人,太公正要去见客,礼单得等会儿才能呈给太公看。
玉衡没太在意,让她将礼单先放着。
可没过多久,祖父身边的仆从急忙赶来,正遇见知秋端着早膳进门。知秋照应玉衡衣食起居,见状便问缘由。
仆从道:“堂上客人还在,太公说,让家主前去见客。”
这话是在院中说的,知秋得了话想要进门禀报,玉衡却已经坐起来,整理衣裙要往前堂走。
知秋将米粥点心摆在黄檀矮案上,问她:“家主不如先用几口饭?”
玉衡瞧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只说回来再用,跟着那仆从出了院门。
玉衡听到知秋说来客的时候,心中就猜了猜对方身份,可能是祖父以往在城中相交甚好的友人。
年轻时行商,祖父乐于交游,自他搬来长金山中住,常有友人上门拜访。她也认得几位,也有让她特地去拜见的,玉衡便以为这次也如此,没有多想。
一进堂中,正坐着的两个立即站起,看了过来。
她看对方两人都是平常打扮,面容严肃,看着极为陌生。
其中一位看了眼玉衡,问:“这位就是崔家娘子崔玉衡?”他说话时一板一眼,不像来拜访的,更像是来行公务。
玉衡点头:“正是。”
她看了眼祖父,崔林甫同样看她,抬手介绍道:“这两位是巡察使身边的随吏,是为调查越家被烧一案而来。”
话音刚落,玉衡嘴唇陡然抿紧,又很快恢复平静,微微颔首。
随吏看着她:“昨日有人讲此事告在了巡察使面前,使君要亲问,请崔娘子跟我们去一趟。”
另一位说:“娘子放心,我们使君明察秋毫,不会冤枉无辜,若与娘子无关,我们再将娘子送回。”
他这话也是看着崔林甫说的。
玉衡刚接手崔家,声威尚不足,外面诸人皆知,崔家太公仍是崔家说得算的那位。
崔林甫拄杖站起来,看玉衡说:“只是我这孙女病还未好,须得坐马车去才行,两位多体谅。”
随吏点头:“这是自然。”
玉衡坐着马车下了山,山路逶迤,坡道盘折,晃悠悠得让人忍不住头晕,幼时有次她吃多了,下了马车还没进门,就吐了个干净。
如今尚在病中,她却格外清醒。
此事如果跟她无关,只是为调查请她去一趟,那当天便能回府,但偏偏此事与她有关。
定亲当天,她带着下聘队伍从长金山赶去越家,越家在山村里,村里偏僻人也少,没见过大场面的都跑出来看,可看到的是一个笑话。
越家早没人住了,院中丛生杂草,满目荒芜,一眼就看得明白,越清将她骗了。
最后一面,他说:“阿衡,定亲是大事,待我回去将院子打理一番,我等你四月初八来下聘......”
说这话时,两人站在崔府廊下,明月当空,他含情脉脉牵起她的手,沁墨般黑瞳全装着她。
越清愿意花心思,她自然应了,也信了。
谎言被拆穿时,她只对知秋吩咐一句就离开了越家。
越家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燃起大火,一场雨后,只剩下满地颓垣败瓦,一片废墟。
“崔娘子,到官衙了。”
马车停在官衙门口,玉衡醒了神。
法曹与杨劭都在厅中,听见马声嘶鸣都往外看去,见一小娘子掀开锦帘走出,身穿浅绛高裙,鬓发高束,身姿袅袅朝里走来。
等走近,杨劭才看见她脸色隐隐发白,想来是吓得不轻。
他笑起来:“这位就是崔娘子啊,既然人来了,法曹还不快快将原告带上来。”
法曹也认得玉衡,以崔家财力,山荏县中谁都不得轻视,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小法曹。
他当即让人将原告带上来,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她身穿麻衣,面庞干瘪,行礼时双手俯在地上,皆是厚黄老茧,一看就是劳作多年的人。
妇人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这就是民妇要告的人,她纵火烧屋,风把火刮到我家来,将我家厨屋烧了个光,我家过冬的粮食都存在里面,烧成了灰,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她控诉着,竟掉了眼泪,声泪俱下叫人不忍同情。
玉衡望着她脸,先是毫无印象,等她开始说话,才想起定亲那天这妇人也在看热闹,家住越清家隔壁。
等她哭完讲完,法曹拍了下惊堂木,厅中顿时噤声。
他问:“崔娘子,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玉衡被震到耳鸣,望着法曹口型,才分辨出他的话。
她沉默一瞬,生出几分好笑来,自己辩无可辩。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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