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馆主楼的某个雅间内,裴忘川正一人独坐,面前的桌上摆着碗上好的茶水。
青布方巾围在眼间,视不得物,但是从后门进馆这一路以来,周遭的一切动静他都在留心记着。鼻尖线香浓郁却不夺人,悠扬琴音处处可闻,就连案上的桌围布料,都比裴忘川身上的粗布衣裳细滑出几倍不止,不需过多揣摩,裴忘川当下便明了了此地到底是何场所。
不过烟花巷柳之地,裴忘川自任职以来就已经见不过少,但是此地与旁的有所不同的是,即便是客人往来的大堂,也都没有半分人声嘈杂的迹象,似是往来此地的客人都有特定的雅间包房,这倒是稀奇得很。
裴忘川端起茶水,细细品着,此茶虽是不抵他日常的品级,但于他现下而言,也算是难得的好茶了。
茶碗放下,仍余半盏。
裴忘川原以为沈歌这小子或许真有几分好男色也说不一定,但是如今看来,她能随引路丫头直接去那西厢房同老板娘会面,想必这关系定不会寻常。
想到这儿,裴忘川深深舒了口气。
如此,他便也能安心了。
一炷香过去,干坐了许久的裴忘川终是等来了人,沈歌同苏晚娘自楼上下来,推门而入:“那便叨扰苏老板了。”
苏晚娘浅笑福身,以作回敬,随后便吩咐贴身的丫头让后厨开始布菜,不多会儿,这雅间里的黄花梨桌面上便摆满了天南海北的珍稀佳肴。
布这些菜,对于清音馆来说是小菜一碟,可对旁的客栈酒楼来讲,就着实是有些难度了。旁的不说,单说这产于万里之外的云南鸡枞、以及产量极少的五台天蘑,于这每日的后厨备菜来说都是同流水一般地往外扔银子。可是偏偏就她苏晚娘阔气得很,给底下人下了死命令,为了楼里贵客,即便是寒冬腊月,也得给她寻来备着。
街上那次的卤肉是她苏晚娘的歉意,沈歌表示拒绝。可这次的一桌佳肴,就是她沈歌实实在在凭本事得来的了。面对这一桌子不曾嗅过见过的美食,沈歌无需旁人多让,自己便拿起银筷大快朵颐了起来。
反观裴忘川,虽也是几日来跟着沈歌吃稀的盼干的,但是他却没有像沈歌那样眼里放光,倒依旧是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着,似是这菜屡见不鲜,无甚值得他惊异的,举手投足间都甚是端庄。
对此,就差把头埋在碗里的沈歌表示,已然习惯此人的装腔作态了。
另一边,苏晚娘面前的碗筷却是纹丝未动,只见她悄无声息地将身子向裴忘川的方向凑近了几分,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之人。
清音馆的雅间装潢都是苏晚娘亲自点头布置的,就连沈歌她们所在的作为临时待客之用的停云阁亦是如此。外头的日光穿过海月贝制成的门窗,明亮却不刺眼,束束直照停云阁正中的桌案上,而那桌案旁,一身普通百姓装扮的裴忘川则正眼带青布方巾,右手持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碗中的菜肴,一举一动竟透着股矜贵气质。
他的面容虽未全露,但是单凭那高挺的鼻梁骨和下颌轮廓,以及挺拔的身姿、宽肩窄腰,识人无数的苏晚娘瞬间就能料出此人皮相的等级。
可是,她推不出的是,裴忘川的身上怎会带着一股令人背后发寒的气场?
苏晚娘又侧过头,想从沈歌的脸上看出几分答案来,只不过沈歌自拿起筷子之后,几乎并未抬过半次头。
苏晚娘无奈一笑,这俩人,还真是一个像个清心寡欲的谪仙,一个却好似财迷心窍的饿鬼,八百年都不会有所交集,却不知怎地竟凑到了一起。
不过有一点这俩人还是挺相像的,就是那张脸都甚是绝色。
苏晚娘打破了席间的沉默,轻声开口:“不知饭菜可合这位郎君的口?”
裴忘川听着耳边的客套,只轻轻“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若有招待不周,还请郎君见谅。”苏晚娘对于裴忘川的冷淡一笑而过,再拾话茬,但这次,裴忘川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苏晚娘轻笑两声,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桌子,沈歌听这动静,一边嚼着嘴里的饭菜,一边抬头打眼一瞅,见对方正看着自己,当下便读懂了苏晚娘眼里的些许不满。
沈歌咽下嘴里的肉丁,抬脚踢了踢裴忘川,偷偷提醒道:“回话!”
闻此,裴忘川这才放下银筷,坐在原位,略一抱手:“多谢老板娘抬爱。”虽说被提醒,但裴忘川言的这个谢倒也不是虚话。
作为一个厨房劈柴的临时伙计,能同主家一桌用餐,看来这老板娘对手底下的人,也是不错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老板娘看在了她老相好沈歌的面子上,裴忘川心想。
是的,裴忘川之所以同意随沈歌前来,是因为沈歌跟他讲,为他找了个劈柴的临时活计,以此来还沈歌的债。但是沈歌说这地方地处繁华,规矩也多,即便是后厨帮忙、洒扫归置的小厮,老板娘也要个个都盘查清楚了。其次,毕竟是迎客的生意,不管是前厅还是后堂,都需得有几分才艺,以配得上这酒楼的档次。
后厨的活计,不需见人,没什么身份暴露的风险,因此,裴忘川也就应下了。
苏晚娘虽面上带笑,但手指轻敲桌面的动作就已经显露出了她的几分不悦,或者说,她就是故意敲给沈歌听的。
沈歌心下明了,略带几分不舍地放下了筷子,对着身侧的裴忘川开口:“你先在此吃着,我同老板娘私谈几句就过来。”
裴忘川点头。
走吧,他可是半点都不乐得听这俩人在这吃饭的地方暗度陈仓。
停云阁的门轻轻阖上。
另一雅间内,苏晚娘不住地扇着扇子,秀眉微皱:“此人当真是你的远方表兄?我看他半点都不像是来当相公的,倒更像是来砸场子的。”说罢,苏晚娘便扶了扶额。
她苏晚娘好歹也是这应天府里有名有姓的人物,谁人见了不礼让三分。她能容着沈歌偶尔下她面子,那是因着她欢喜沈歌这个人。
而今日呢,连这劳什子远房表兄竟都敢坍她的台,那他又怎能做得好这陪侍城中贵女的相公?
沈歌见状,忙不迭接过苏晚娘手中的扇子,为她扇着风:“苏姐姐且别气恼,我方才不同你讲了吗?我这表兄生性冷淡,早些年练过些花架子,这才有了一身健壮体格,也就有了几分自诩武状元的自傲。”
沈歌见苏晚娘有在思量着她的话,随又补充道:“姐姐你想想看,如今你这清音馆里的相公郎君无一不是屈居贵客之下,整日里作那做小伏低的姿态,才方得城中贵女的几分青睐。”
“若是此时能够引入一清冷孤傲之人,搅一搅这潭水,说不定,这浪花还能将你这清音馆往前推上一推呢?”
耳边说着软话,面前扇着柔风,苏晚娘作为一生意人,不需多会儿便嗅出了此举的风险与机遇:“你确是同我讲过你这远房表兄不一般的性子,可是,旁的好教,可偏偏这人的性子是最难改的。”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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