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我们领兵自泽州北上,天气干燥,早春的凉风肆无忌惮地剐蹭着我的脸。
从泽州到威胜军城,路上有近两百里,后勤军需行满三日方可抵达。
第一日黄昏时分,大军走出丘陵地带,进入相对开阔的台地。
我看着舆图上写着新店二字,耳边听见赵崇吩咐孟南就地扎营。
“晚间巡逻多加两队,交替而巡,不得怠误。”
孟南领命而去。
我颇为不解,赵崇给我解释:“昨日跟你讲的,斥候说北汉的怡安郡王进了潞州城,不管他来做什么,我们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我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循着潞州城慢慢滑向新店,这两地距离不算近,况且我们只是运些粮草辎重,数量又不算多,刘舒就算来派兵侵扰,也是杯水车薪,不顶什么用。
若我是刘舒,我才懒得管。
夜晚,我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赵崇白日里的话到底是吓到了我,半夜时分帐子外凉风呼呼的吹,我总以为是有坏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巡逻队的马蹄声,哒哒哒地走过。
是以,第二日的时候我实在是困得厉害,坐在马上小鸡啄米的模样惹得赵崇侧目而视。
赵崇眼眸里带了点担忧:“昨夜,没睡好吗?”
我不由得打着哈欠:“我怕怡安郡王半夜来抢粮草,实在不敢安眠。”
赵崇闻言,眸色闪过淡笑:“我们带的粮草辎重不算很多,虽然我下令多了防备,但实际上多半不会有事。”
官家此次征汉,小到连粮草问题都已考虑周全,北汉侵扰后勤军的时候比较多,为了防止损失大批军粮,故而运送的小队化整为零,每一队都不会押送特别多的粮食。
采用少运多队的情况,来减少被阻击的损失。
午前,我们抵达高平县,这里就是先皇当年振臂一呼,登上史书的第一战之地。
此时正值春日,周遭绿意盎然、草木繁茂。
显德元年,高平之战也是春三月,与现在一般无二。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意,春风拂面,空气里也透着生机勃勃的意味。
二十五年之后,又经过了这个昔年两军死战之地,却半点也寻不到当年那股子肃杀之气了。
这里若不说是高平,只会觉得是一处寻常的郊野之地。
奈何我们要在黄昏前赶往韩店驻扎,故而这地方我还没怎么仔细看就得走了。
午后,天色尚早,日头渐渐偏西。
斥候从前方打马回来,带来一切无事的消息。
韩店以南的这段区域,由官道穿过一段丘陵的地带,道路狭窄,两侧土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我和赵崇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队尾,已消失在视野中。
刚要开口跟赵崇说点什么,就听见队伍后面传来呼喊声,赵崇率先策马往回赶,孟南紧紧跟着,护卫他左右。
我见状也勒马转向,奈何我骑术不熟,且心里又急,越急就越骑不好。
待我终于紧赶慢赶到达的时候,北汉的奇袭队已经撤了,地上停着几辆被烧焦的粮草车,民夫伤亡数十人,禁军伤亡轻微。
赵崇眉头蹙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冷声吩咐孟南:“全力行至韩店,路上加强警戒。”
阿寿的剑已经出鞘,涟涟剑光泛着冷意,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夫人,方才百余人的北汉军马,训练有素,烧了粮草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颔首,心口里突突直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烧焦的味道。
刚刚策马奔来的路上,刀剑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此时正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原来战争离我这样的近了。
本来按照计划我们会在天黑前抵达韩店扎营,被北汉军这么一闹,我们直至月色挂了夜,才走到韩店。
彼时孟南按照赵崇的要求在驿馆周围扎营,因着白日里还被北汉军马侵扰过,大家都已身心俱疲。
刚扎营完毕,时间已经接近了亥时,明日还要赶路,所以我跟赵崇匆匆打了招呼,就回了营帐。
营帐内,阿寿正在给我铺床,从汴京出来的这一路她都是这样的照顾我。
“夫人,床铺好了,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寅时起呢。”阿寿帮我除了外面的轻甲,低声道:“再走一日就能到威胜军城了。”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微微放下了。
再有一日,就可以不用赶路,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我躺在阿寿替我铺好的床上,腿上的磨伤已经结了痂,慢慢的变好了。
帐外安静的连风都没有,帐内熄了烛火,我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迷迷糊糊的,脑海中开始做着梦,梦里是高大巍峨的关隘城门。
高耸着,入了黑漆漆的云端,看不见城门楼。
一瞬间,火光冲天,烧焦的味道那么真实的钻进我的鼻腔。
梦里士兵的呼喊,响在耳边。
我发了疯的奔跑,却突然一只手扯住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地抓住。
“夫人!醒醒!”
我睁开眼睛,眸色聚焦在阿寿担忧的神情里。
“怎么了?”
我侧头,看见营帐的布外映着橘红色的火,阿寿早已穿了衣服,手里抓着那把寻常时候干干净净的长剑。
剑鞘落在地上,赤着脚,鞋子也没顾得上穿。
“夫人别动。”
她话音刚落,外面已经越发混乱了。
“走水!”
“敌袭!”
一瞬间分辨不清外面到底是怎么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阿寿说:“咱们是不是不出去比较好。”
阿寿掀开帐帘,悄悄的往外看,声音压得很低:“是骑兵,人数不多。”
听见人数不多,我松了口气,只当是寻常北汉军马的骚扰。
此地距离潞州城很近了,北汉军马日夜侵扰倒也正常。
“冲粮草去的?”
为了便于管理,赵崇命人将粮草置在一处,加强巡逻,故而火光和马声距离我们都不算近。
阿寿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应该是。”
我又躺回被子里,对阿寿摆摆手道:“得啦,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躺着吧。”
赵崇的能力我很相信,走了一路,我才发现初见时候那名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幅大人做派。
低头深思,他今年可不是已经十八岁了。
然而,我刚躺下,营帐后面的布料发出吱嘎一声,是刀子划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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