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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黄沙3

从前的林涣,虽沉默寡言,却从不会这般刻意避开她,从不会这般疏离淡漠。他的眼底总有一丝淡淡的暖意,是独独属于她的温柔。

可今日,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她不懂缘由,只能归咎于自己昨夜的疏忽,连忙低声致歉:“对不起,昨夜下雨,我只顾着照顾阿拾,没能顾及你,是我的错。”

她坦然认错,真诚愧疚。

可这份愧疚,落在林涣耳中,只愈发酸涩。

她认错,是因为疏忽了他的伤痛。

可她从未知晓,真正让他寒凉的,从来不是无人上药的伤口,而是她心底天平的彻底倾斜。

是她心甘情愿,把所有温柔分给旁人,心甘情愿,让他沦为被疏忽的那一个。

林涣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昨日还温柔地牵着另一个少年的衣袖,还带着全然的善意与庇护。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沙落地,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司荔。”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没有亲昵的纵容,没有温柔的默许,只有郑重的、疏离的、划清界限的平淡。

“你不必道歉。”他缓缓开口,字字清冷,字字酸涩,“你的善意,无需分给我。”

你可以悲悯众生,可以庇护弱小,可以温柔待人。你可以把所有的柔软都给旁人。

唯独我,不必再奢求,不必再等待,不必再一厢情愿地沉溺。

司荔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泛起茫然的水雾,心底空空落落的,莫名委屈,莫名难受。

她听不懂他话里深藏的酸涩,读不懂他眼底掩埋的深情。

她只觉得,林涣好像突然变了。

从前毫无保留的庇护,悄然褪去温度;从前沉默温柔的纵容,变成了克制的疏离。

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让她在荒芜的绝境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慌。

她习惯了他的庇护,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绝境之中有他可依。如今他稍稍疏离,她的世界,便骤然空了一角,冷风呼啸,无依无靠。

可她依旧没有收敛对阿拾的偏爱。

本性温柔的人,一旦生出恻隐,便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阿拾依旧怯懦敏感,整日小心翼翼地跟在司荔身后,将她视作唯一的救赎与依靠。他会怯生生地喊她荔姐,会笨拙地帮她打理琐事,会在风沙来袭时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哪怕自身孱弱无力。

少年的依赖直白又热烈,毫无保留。

司荔被这份纯粹的依赖裹挟,愈发心软,愈发偏袒。

她会为了阿拾,一次次打破古堡的规矩。

族人饮水按量分配,她会偷偷省下自己的半壶水给阿拾;粮食紧缺,她会把仅有的细粮全部留给阿拾;族中孩童戏谑欺负瘦弱的少年,她会第一时间上前护住,轻声安抚,耐心解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司荔眼里,阿拾最重要。

唯独林涣,永远排在最后,永远可以被忽略,永远可以被辜负。

有一次,族中物资紧缺,连续三日风沙封路,无法外出搜集补给,古堡粮食告急,所有人都只能啃坚硬干涩的沙馍充饥。

林涣作为首领,以身作则,三日未曾碰过半粒细粮,和众人一起忍受饥饿,压下所有私欲,稳定人心。

可司荔却悄悄把林涣昨日特意留给她的、仅剩的一小块软糯糕饼,塞给了阿拾。

那是整座古堡最珍贵的吃食,是林涣顶着族人非议,特意为她留存的唯一一点甜。

她吃得极少,向来节俭,从来不会肆意浪费。可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把他独独赠予她的温柔,转手给了旁人。

恰好被林涣撞见。

彼时黄昏落沙,天光昏黄,石窗的光影斑驳落在三人身上。

阿拾捧着糕饼,怯生生地低头啃食,眼底满是欢喜。司荔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而林涣立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缝隙,彻底崩塌,灌入漫天漫地的寒凉。

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没有发怒。

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而后默然转身,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将所有的酸涩与落寞,尽数藏于心底。

他这一生,征战、流亡、背叛、绝境,从未有过这般狼狈卑微的时刻。

他掌控得了生死,掌控得了战局,掌控得了整片流沙国境的秩序与安稳。

唯独掌控不了一颗偏爱旁人的心。

夜里,司荔终于察觉到了极致的疏离。

她带着洗干净的、晒干的沙果,主动去往林涣的石室,想要弥补连日来的疏忽。

石室门没有锁,虚掩着。

她轻轻推门而入,看见林涣正背对着她,坐在石窗旁。窗外是无尽沉沉夜色,黄沙静默,晚风寒凉。他肩头的伤口尚未愈合,衣衫单薄,脊背挺直,孤寂得像一尊亘古的石像。

整间石室空旷、冷清、毫无暖意,衬得他愈发孤绝。

“林涣。”司荔轻声唤他,脚步轻轻走近,将沙果放在石桌上,“我给你带了沙果,很甜的,你尝尝。”

林涣没有回头,身形未动,声音清冷平静:“不用。”

简单两个字,拒绝得干净彻底,不留半分余地。

司荔脚步一顿,心底的委屈骤然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因为阿拾?”

终于,她问到了根源。

可她依旧不懂,这份生气背后,是隐忍的爱意,是酸涩的执念,是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卑微。

她只以为,他是介意多出一张嘴消耗物资,介意她自作主张留下奴隶,介意她打乱了古堡的秩序。

林涣缓缓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照得他眼底一片澄澈的凉,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略显无措的眉眼,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拉扯:

“司荔,你知道什么是偏爱吗?”

司荔一怔,茫然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应答。

偏爱。

她不懂。

她自幼修习贵族礼仪,待人温和公允,悲悯众生,从未学过何为偏爱,从未体会过独占一人的心意。

林涣看着她茫然清澈的眼眸,心底的酸涩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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