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蓠看着满桌的饭菜和几副摆放整齐的碗筷,有点恍惚。
她好久没在这张桌上见过这么多人吃饭了。平时刘瑾在打工的厂子吃饭,刘延华早起锻炼,他的饭都是姥姥单独做好,独自享用。
这张餐桌上,最常陪她吃饭的只有姥姥。两人一菜,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吃的也很香。
她偏头去看旁边的姥姥,一双眼窝深深,眼圈很红。
“阿蓠,阿蓠!”刘瑾低声呵斥她,催促道,“还不去给姥爷倒酒,不倒酒不能开席!”
沈江蓠回过神,迅速起身。
这家里的规矩太多,想要不触怒刘延华这个还秉承着封建思想的老家主,就要背好规则怪谈一样的家庭制度,这样她和刘瑾才能在这个家里苟延残喘下去。
像小时候刘延华在平房大院里养的看家狗一样,扔过去一块没有半点红瓤的西瓜皮,小狗也要欢喜地摇着尾巴垂涎感恩。
她和刘延华对上视线,然后迅速移开,低眉垂眼,起身去拿烫在水瓢里的酒壶,酒壶斜朝外四十五度,给他倒了九分满,一滴未洒。
刘延华嗯了声,中指和无名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沈江蓠知道,这就是满意了。
“我说两句。”刘延华端起酒杯,“刘念平时工作忙,我们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顿饭。要是秦因和冉冉跟你回来,这顿饭就算圆满了。”
刘念笑:“等冉冉放寒假,我带他们爷俩回来看您。”
刘延华点点头,“你们姐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妈没本事,你们也没有哥哥弟弟能仰仗,姐妹俩要互相扶持。刘瑾,你得多上心,现在全家都为了你自己的事来回折腾,这次出去好好跟老板干活,你脑瓜笨,就要勤快,知道吗?”
“一个女人,婚姻经营不好,孩子教育不成才,也没有能拿出手的事业。自己一无是处就罢了,在外面不要再给这个家里增加负担。”
刘瑾连连点头,赔笑:“我明白,爸,这段时间我和阿蓠在您这住着,给您和妈添麻烦了。”
“哼,要我说,家里还得有个男同志,要不你和你闺女能受欺负?混不下去的时候,还不是来找你老爹老娘?我们都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得给你操心……”
后面的话是沈江蓠惯常听的,逢年过节凡是在这个桌上见过的亲戚,惯常彼此吹捧歌颂,踩低捧高,她妈妈也只会跟言,说自己多么没用,而刘延华又是有多么大的功德,体面的恭维话说了又说。
什么才是家人呢?沈江蓠看着满桌的荒唐景象,不止一次思考。
见面要鞠躬,要握手。吃饭要战战兢兢等待点名,每顿饭前要准备三段贯口吉祥话,老爷子一言不合、一次不顺气就要雷霆暴怒,全家人都要被骂个遍。
在这里住的两年里,沈江蓠见过最滑稽的事是去年除夕夜的凌晨三点,刘延华抽风非要给全家召开家庭会议,远在燕淮的小姨一家不得不连夜开车两个多小时过来。
最荒诞的事,是她无数次见到刘延华把握着全部家庭财产,每天姥姥出去买菜回来进行对账,余额、菜价、斤两要全部一致,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凡一项不对,余下的时间便不得安生。
不宽宥、不包容、不体贴。
什么才是家人呢。
沈江蓠低头扒饭,忽然听到刘延华点她的名字。
“沈江蓠,你说两句,表个态。”
……又来了。
这是在姥爷家吃饭的规定动作,凡是家宴,中年一辈表过衷心后,就轮到了小辈。她不像小姨家的冉冉妹妹,嘴甜专挑成语和顺口溜说,什么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争做千年不老松。
她说不出那样讨人喜欢的话,也不愿意主动去迎合这样的家庭氛围。她的主动,也不会换回刘延华对她的另眼相待。
在这个家里,她是人吗?更像是被踢来踢去的皮球,落到谁家就算谁倒霉,只能等个合情合理的日子再把她踢出去。
左右是要走了。
沈江蓠站起来,温声说:“这两年里,我给姥姥添了很多麻烦,也承蒙姥爷的照顾——”
“我才没在云城饿死。”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震惊到忘了说话,只有沈江蓠还在拖长着语调。
“我祝姥爷就像桌上这些菜——小鸡炖蘑菇里的鸡,在冰柜里冻了两年今天才死,长命百岁;红烧排骨里的肉,小贩卖的注水肉,三斤吃出五斤的口感,死得其所;还有我妈买来的牛奶,便宜没好货。”
沈江蓠抄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嘴唇殷红,被辣的眼里泛着盈盈碎光,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
刘瑾边起身大声骂她,边转头给刘延华道歉;刘念和崔淑珍按住暴怒的老爷子,不住地解释孩子今天要离开心情不好,劝他不要动肝火。而刘延华气得发抖,指着沈江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犊子,终于憋不住了是不是?”
“我看你就跟你那个死爹一模一样!就是垃圾臭虫!”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败类!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姥爷,别生气。”沈江蓠笑盈盈,“您可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您要是打我我肯定跑屋里。”
“一是这屋太窄,您进不来。”
“二是观音菩萨看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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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刘念和崔淑珍在主卧安抚老爷子,刘瑾扭着沈江蓠的手腕,把她扔进次卧,自己费劲地挤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指着她的鼻尖低骂:“你是不是疯了?”
“临走了,你非要惹你姥爷干什么?他供你吃喝,给咱们娘俩住处,你怎么不知道感恩呢?”
她望着刘瑾。
一件事,究竟要感恩多久呢?
所有科目里,沈江蓠最差的就是语文,任何一任语文老师都说她不能很好地理解作者的感情。就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话。
一滴水的恩情,需要加倍去偿还。那到底是多少倍?
到底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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