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知蕴回家,有人来敲门。她知道多半是程霁川,但是她没做声,假装自己不在家。
再一次,沈知蕴把程霁川拒之门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跟任夏薇说那样的话?按照她的性格,她应该直接冷着脸质问任夏薇:“我跟程霁川目前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一定要多说的话,就是饭搭子,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去问他吧。”
可是刚刚,她说的好像,自己真的跟程霁川有什么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一样。
他们只不过比别人认识的久一点,一起长大,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已经模糊了的记忆。
她屡屡找他帮忙,他乐意做也乐意说,照顾她,是他的一种习惯。
她也就默认了。
算不算心甘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天聋一个地哑。
真是不争气。她就应该直接冲程霁川发火,问他任夏薇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她的个人信息的,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因为他平头白脸受了一顿侮辱。
为什么不呢?她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呢?
沈知蕴,你到底害怕程霁川说出什么样的答复呢?
胆小鬼。
你害怕他说,和任夏薇压根不认识;还是和任夏薇认识,不过两个人泛泛之交没什么瓜葛;还是,跟照顾你一样,照顾认识了好久的任夏薇,也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为什么,程霁川,为什么任夏薇会知道那个已经很久不用了的称呼?为什么那个蝴蝶发夹到了她手上?
知蕴想起自己一次见到程霁川家新装修时候的心情,突然很真切地感受了这十年时间的距离。他们的样貌不再青涩稚嫩,他们的社交圈不再重合,他们不再了解对方现在的喜好和工作——这十年足够改变太多了,他们从少年走向成年,有人执皓首穷经埋首书斋,有人绕地万里远渡重洋。
已经不再是,从同一辆车上下来,被人起哄就脸红的年纪。
抛却那些模糊的记忆,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走在路上也不一定认得出来。自己如果不回杭州,再平平淡淡地混个博士,那么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快比认识的时间要长。
他们天天见面,他们天天在一起吃饭,他们住得比谁都近,但是他们仍然对对方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的沈知蕴,非常需要纪蓁蓁——需要旁观者清的亲闺蜜。
知蕴给蓁蓁打去了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先聊起了瓜叔给她出的那个开网店卖盲盒书的主意。蓁蓁听了极感兴趣,建议知蕴所有盲盒都要许愿,可以给每个盲盒写点诗歌句子,让饮山绿的盲盒更有格调一点。自己写的也好,听来的也罢,反正写在墙上也是写,写在盲盒上也是写。
“其实卖盲盒最后就是卖你个人读书和选品的口味了,等于售卖你心里读书的目录。这个好,这个好,反正在中国人多,多小众的事情也会有受众的。正好这可以配合你的社媒账号,我跟你说,做账号啊就是要……”
纪蓁蓁和她讨论方案的可行性,谈到兴起处大赞瓜叔是个天才,有机会一定要会会,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把“知蕴的才华”这件隐形的事,摆到台面上的。
纪蓁蓁还算起了账:“这样,我们还可以对盲盒实行阶梯计价,比如说有10块、20块、50块、100块的,以此类推。你打包不同的书,顾客也就都有选择了,如果你一个月能卖出去三五十个盲盒,再加上线下的销售——对了,你房租水电是多少啊?”
纪蓁蓁问了跟瓜叔一样的问题,但根据她对知蕴的了解,远没有那么好糊弄。
所以绕了一圈,知蕴还是把程霁川供出来了。
当然,省略了很多她觉得难以启齿的细节。
纪蓁蓁听到“很小就认识了”,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揶揄道:“沈知蕴,搞半天你死活不跟我回申浦,是因为在杭州有个青梅竹马啊。”
知蕴无奈道:“蓁蓁,我爸妈在这里,我就要在这里的。”
“哎呀,我开个玩笑。”蓁蓁的尾音戏谑,“竹马哥帅吗?有照片吗?牵出来遛遛。”
“还……可以吧。”
知蕴在程六二的朋友圈随手找了一张发给纪蓁蓁。
“这叫还可以?你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收入囊中?”
知蕴听到“呼”的一声——纪蓁蓁刚刚还躺着,现在猛地坐了起来。
“又给你献殷勤,又想方设法对你好,又长得帅,家境又好——你们又认识那么久知根知底,你是人家心里白月光吧?你一个古板苦行僧千年铁树要开花啊。”
纪蓁蓁“啧啧啧”了起码半分钟,最后总结:“看起来是比我谈过的靠谱一些,怎么品质好的帅哥我一个遇不上?”
知蕴闻言嗤笑一声:“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把今天遇到任夏薇的事情,又跟蓁蓁说了说。
“什么?!”纪蓁蓁发出一个嘹亮的哨音,“亲爱的,你受委屈了。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你?”
“她叫什么名字,任夏薇是吧?”
纪蓁蓁的脑海中立刻闪过狗血短剧的画面,火气“蹭”就上来了。她拿过电脑,先用社媒小号关注了任夏薇,又在各个搜索引擎里找任夏薇的名字,誓要把任夏薇查个底朝天。十几分钟后,她给知蕴甩来几个链接。
“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稍微找一找就能在网络上看到蛛丝马迹。”
任夏薇的父亲,任长江,是枕川堂董事会的成员,也就是程叔叔和叶阿姨的合作伙伴。
任夏薇和程霁川是同一所高中,只不过因为小两岁,所以不是同一届。从他们学校社团的公众号来看,两个人曾经在同一个社团待过,都是乐队的。
至于本科,任夏薇也是UCL留学,和程霁川的在校时间有很长一段重合时间。
至于中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啧啧啧,合伙人家里的漂亮千金。没发生过什么的概率堪比火星撞地球,甚至可能家长也从中撮合呢。”
纪蓁蓁越说,知蕴心里越不是滋味。
纪蓁蓁背调完,心里已经给程霁川判了死刑,“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又体贴又温柔又帅又专一的男人?根本不可能,这样一看他极有可能是个段位很高的渣男。在外留学期间应该谈过不少吧?甚至可能同时谈好几个。”
纪蓁蓁愤愤地咬牙切齿,她说她的思维太可怕了,再这样想下去知蕴这样连喜欢人都没喜欢过几个的小白羊,很快就要被经验老到的海王生吞活剥。
不过,海王,知蕴觉得程霁川倒真没那个倾向。
“你有证据吗?平时你看书店,他去公司,你们的时间线不重合,你怎么知道他每天在外面干嘛?”
“没有但是……”
海王会想着要天天找自己吃晚饭吗?每天吃晚饭的点,都不知道能date多少女生了。
“他天天做饭给你吃?”纪蓁蓁闻言皱了一下眉,CPU疯狂运转,她也觉得怪,但还是说,“怎么?在你面前装贤良淑德啊?该不会吃准了你吃这一款吧?”
“哎呀不管了。”纪蓁蓁“啪”一下合上电脑,“我直觉这男人靠不住,靠谱的男人会让你遭受今天的事情么?”
军师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沈知蕴,等着,这两周我工作超忙,有空我马上来杭州找你,我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在此之前,如有异动,随时保持联系!”
-·-
在秋天的末尾,知蕴终于去了九溪徒步。
她是临时起意,因为心情实在复杂。与其浪费精力纠结一天,不如暂时放假。
她走了反穿的路线,先上五台山、真际院,历经十里琅珰、龙井村,过九溪十八涧,最后才去看层林尽染,倒影也是橙红一片的九溪烟树。
万壑争流下九溪。
山色在重叠之中,满眼除了树就是水,知蕴埋头走了十二公里,最后看到那棵万千风霜红遍的树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又见面了。知蕴想对这满眼风光说,你们风华依旧。
小时候她和同学,或者爸妈来的时候,往往不走这么长的路线,正穿半途折返,或者去云栖竹径的方向。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完整走完整条九溪徒步线路。
她瘫软地坐在水岸边的石板上,静静盯着一片水色,林中惊山鸟,时鸣秋涧中。
她花一下午走到了这里,见到了自己想看的。这种“花费力气就能有结果”的感觉,让她很满足。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上的事情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不要跟任何人纠缠。
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心情平静了许多。
回到曙光路,已经将近饮山绿闭店时间。
远远她就看见灯开着,以为是有客人还没走,便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走进店里,空空如也,里里外外一个客人没见着。
或许是客人走了没随手关灯吧。她见怪不怪了,伸手按下了开关,准备关店回家。
哪知外间的灯一暗,有人突然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拖着充满困意的声音冲她喊道:“你怎么一天都不在店里啊?”
知蕴吓得一激灵,大喊一声“谁?”,又迅速把灯打开。
竟然是任夏薇。
知蕴定睛一看,她的头发散乱,妆容也有些花了,那只她恨不得挂在脸上的蝴蝶发卡,也不在头上。
只见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慢慢道:“我呀。”
她竟然还敢来?
要找麻烦么?
知蕴心里充满了戒备,道:“你来干嘛?”
“喂喂,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任夏薇像只小猫,无赖地趴在柜台上,“我可帮你看了大半天的店呢——你这店也没多少生意啊,真不知道你无不无聊。”
知蕴站在散步之外,冷冷注视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找你讨说法——”
她突然大声讨伐道:“都是骗人的!书里都是骗人的!你卖给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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