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早晨醒得很早。
或者说,根本没睡着。
他枕在床上,心脏狂跳,听着外面下了一夜的雨,然后黑暗慢慢散去,淡粉色的日光从海上升起。
他翻身起来,一个人穿过林中薄雾来到花园,摘了很多山茶花,花骨朵上滚满露珠,他走了很远的路来到梁婉楼下,静静看了她的房间一会,想到她还在睡,又回去了。
回房间后,纪寻一个人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梁婉应该醒了吧,他想跟她一起吃早餐,要是她主动邀请他去她房间里吃就更好了。
他十分满足地抱着花下了楼。
狂风暴雨过后,花园潦倒,泳池里飘浮着松树上滴落的油脂,还有一层落叶和昆虫的尸体,树丛又高又大,枝条歪斜到一边,早起的园丁拿着剪刀在忙碌修理。
雨后的石阶上冒出很多条蚯蚓,红红的在光滑地面上蠕动,路过的大堂经理皱眉,几个侍应生赶紧拿着扫把过来清理。
纪寻插兜走出几步远,莫名其妙回头多看了一眼。
宁芙下楼时看到他跪在地上,把蚯蚓一条条捡起,他的大腿紧绷,腰线柔韧,皮鞋蹬在地面微微弯曲,黑色袜子隐隐露出骨感的光泽。
“你在做什么?”宁芙对他的行为捉摸不透。
“我把它们换个地方。”
纪寻把蚯蚓放到了花坛里,那里长了很多拱起的小蘑菇:“这样就不会踩到了。”
捡完这边的他又去巡逻找了找大厅那边,然后把蚯蚓拢在手心里,慢慢往花坛移动,他的眼睛明亮,闪烁着,像海岸线瑰丽的宝石,身体淌在花丛中,来回湿淋淋经过,身上沾了很多露水与草叶。
“终于做完了。”
纪寻揪了根草,把小草啃在嘴里。
“怪脏的。”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对宁芙说,手指细长的像鸟类的爪子,长满白净的骨节凸起。
他把一旁自己的茶花抱了起来,昨天那些花不好了,今天他摘了新的,准备去送给梁婉,梁婉收到会开心的。
宁芙告诉他有人要见他。
他不以为意:“不见,我还要去找我妹妹呢。”
宁芙静静颔首看着他。
纪寻于是明白了,他声音有些紧张:“已经来了吗?”
宁芙把他从头看到脚,她的目光专业而挑剔:“还没有,但是我觉得你需要提前去更衣准备,你知道的,他有洁癖。”
纪寻看了看自己,身上湿乎乎的,衣服揉皱,十分不整洁。
他明白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拜托宁芙把花送给梁婉。
宁芙把花接过冷眼打量,这些花新鲜、饱满、娇艳欲滴,跟昨天她收到的天壤之别。
“你有跟梁婉妹妹说送给她花吗?”
“没有,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纪寻又补了句,“但她肯定知道是我送的。”
他叮嘱宁芙一定要送到。
宁芙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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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
天一放晴,美术班把画板抱了出来,颜料桶堆在草地上,他们在铺满鲜花的山顶上晒着太阳吃午餐,懒洋洋地伸展四肢,身上有一种娇生惯养的糖果味道。
餐布上摆了冷食甜点,无麸质面包低钠且无糖,光洁锋利的盘子里摆着雪莉酒和酸橙,怀斯黛尔把酒喝剩了许多,她一道主菜都没点。
“怀斯黛尔,你只喝饮料啊?”
“我在锻炼减脂。”怀斯黛尔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们,“你也该减减了,我都看到你下巴上的肉了。”
“哦哦。”女孩们都娇羞地低头。
怀斯黛尔捏着小匙往巧克力奶油里加了点姜,海风中传来柑橘与冰姜的味道,她的表情不咸不淡的,眼神跳到了远处纤瘦的少年身上。
周挽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独自坐在雨树下写生,树下的阴影又绿又蓝,他的脸上落下几粒光斑,他的五官俊美,皮肤冰冷,手中握着画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根淡蓝色青筋在手背伸展着。
他认真在画板上勾勒了很久,似乎感到了什么,他看来时怀斯黛尔已经把头扭过了。
叶子文把东西推过去给女生们分:“你们吃我的吧,减肥也得吃点啊,不然得多饿。”
叶子文从小礼数严格,身边有女士,只要坐在他身边,就归他照顾。他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份西冷,她们嚼得像鸟食一样小口小口,十分多疑,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吃一点。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日光在云影间晃动下垂,金粉簌簌飞舞。
雨树下,闪亮的环形光晕穿过雨雾,大树的枝叶像水波一样散开,波光粼粼。
学生们在树下喝果汁,树叶的声音像纸壳一样清脆,他们的头顶开始哗哗掉鸟粪,互相为对方拍打着,眉眼懒洋洋的。
“我现在感觉人的脖子上安个头很奇怪。”
“那总不能抱着走吧,总得有个地方吧。”
艺术生的思维总是三三两两发散的,他们认真讨论人的脑袋应该长在哪里合适。
“你们说为什么猫的耳朵长在头顶呢,还有鹿的耳朵?”
“我去,我才发现,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花束般的午后,时间和风轻轻吹,梁婉看到在这样的天气里,风好像流动的河流,又细又长。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拄着拐杖的小鸟,小鸟慢慢往前走,她感到心里的那些不宁渐渐平息。
怀斯黛尔把脸上盖着的杂志掀起来,看了眼她的画:“你为什么要画这些呢?”
“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不得分,没有用。”怀斯黛尔嘴角抿起向下,“梁婉,你有想过你未来要做什么吗?”
“有的。”梁婉说她的梦想是画画,最好是能做画家。
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和小朋友都夸她画画好看,说她长大了一定能成为厉害的画家,后来,她被纪家收养,这个梦想随着长大渐渐忘记了,但是不久前大哥重新提起了它。
梁婉握着画笔,觉得梦想似乎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她把小鸟的翅膀又画大了些,心底里还有一件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梦想的事,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曾经她的初恋搜寻到了他们的消息,但后来,纪寻回国,一切都没了。
怀斯黛尔望着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包围过来的男生女生打断。
“怀斯黛尔,你的头发真厚啊,像母狼一样。”
怀斯黛尔的头发在烈日下闪着浓浓珠光,他们对着她的长发惊叹,说那是美人鱼的尾巴,都很羡慕。
怀斯黛尔向他们传授心得:“我每天都抹鱼子酱的,这样,先抹发梢,然后再这样...”
纪寻的脚步很轻,他穿了十分得体的正装,刚刚结束一场足以摧毁身体与心灵的艰难问询,他死里逃生,脚步轻快。
梁婉坐在草地上,纪寻静悄悄从后面靠近,美术班都在专心聆听怀斯黛尔讲解护发技巧,没有人发现他。
“在干嘛?”他想吓梁婉一跳,但又怕她的心脏受惊,最后只是亲昵地对着她的后颈蹭了蹭,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没有监控吧,蹭一下应该没关系。
梁婉抱着画板没理他,纪寻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她低着头,细细的颈子垂着,后颈雪白,头发里飘着淡淡的奶油与饼干的香味。
纪寻故意往她的身边挤了挤,他有一张漂亮挺翘的鼻子和窄脸,懒洋洋搁着下巴抵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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