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有时比纸还薄。
第七日,祝安宁醒来时眼皮重若千钧。
床前是眼下乌青的沈清砚,见她醒来,勉强勾起唇角。
“安宁,想喝点水吗?”
床榻上的女孩面如金纸,嘴唇苍白,明明他一整晚都在不停地用水去湿润她的唇,可此时那张唇仍是有些微皲裂。
祝安宁拉住要起身的沈清砚,轻轻摇了摇头。
系统屏蔽了痛觉,可生病的虚弱感却难以忽略。
她说:“沈清砚,我们该说再见了。”
沈清砚紧紧攥住祝安宁苍白细瘦的手腕,将其捧起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呼气。
明明是夏初,祝安宁的手却冰凉,任他怎么捂也捂不热。
“我们不是才刚刚再见到彼此吗?”沈清砚忍住鼻头泛起的酸意,“安宁,不要再抛下我了。”
郎中叹的气在沈清砚记忆里盘桓,可他怎么也不愿相信,昨日才与他共挂同心锁的姑娘,怎么忽然间就病入膏肓了。
排山倒海而来的虚弱感让祝安宁无力多说什么,但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沈清砚,不必骗我,也不必骗自己。”
她看着沈清砚的双眼,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同他说:“从前是我不好,害你受了许多罪。我如今这般模样,想来是苍天有眼给我降下的报应。”
“不,不是什么报应。”沈清砚此时根本听不得她说这些话,声音越来越大,不知是想说服谁,“你很好,你要长命百岁地活下去。是我不好,总让你受惊吓。”
祝安宁觉得两人忽然开始互相甩锅还挺好笑的,轻笑出声。
“安宁。”
沈清砚怕她再哭,却也忽然不愿见她笑,尤其是这种洒脱的笑,好似世上一切都不再被她放在眼里了,若是她抛下一切走了,他怎么办?
“沈清砚,我知道你有话一直没说。”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祝安宁即将下线,忽地善心大发,问起了沈清砚的遗憾。
“我都快走了。你干脆将要对我说的话说完了呗。到时候我去阴曹地府,还能和他们说,我死之前做了桩善事哩。”
“你不会有事的。”沈清砚并没有接受祝安宁的好心,或者说,他不愿接受。
执念是可以吊着人的最后一口气的。
他才不要祝安宁那么轻松地抛下她离开。
“我会重金延请名医。太医院十七圣手,江南燕北十大神医……总有一人能将你救回来。”
祝安宁放弃与他周旋,闭眼休息:“何必如此浪费呢。”
后面沈清砚有没有再说些什么,祝安宁无从知晓。
她实在无力了就闭眼,想着再睁眼又会是新的环境,并不知沈清砚就那样睁着双眼又守了她一宿。
第八天,祝安宁睁眼,发现自己还在沈清砚府中,咽喉处一股咽不下的苦味。
她立马兴师问罪:“系统!不是说好的最后七天,七天后我就会换个世界做任务吗?”
“为什么我还在这儿?”祝安宁崩溃。
“呃……这个……”系统心虚了一下才开口,“沈清砚连夜请太医出宫,拿出了一堆天材地宝来吊你的命……要是现在就离开,太容易惹人疑心了,不符合常理。”
“所以?”
“宿主你起码还要再待半个月……”
祝安宁:“……”
罪魁祸首沈清砚端着药进门,见她醒了,忙上前来温柔一笑:“今日可有感觉好些?”
祝安宁:“没有。”
任谁三番两次被召回加班,都不会感觉良好的。
沈清砚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端着药碗的手一颤。
他动作轻柔地将药吹凉来喂祝安宁,祝安宁却扭头回避了。
“死期已定,何必再吃这些苦药来折腾自己?”
她这么想着,便这么说了,殊不知沈清砚听了这话,心如刀绞。
整整五日,沈清砚几乎散尽家财为祝安宁求医,成效甚微。
祝安宁的生命力如同指尖流沙般迅速流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点挽救的机会。
将近一周寝食难安,沈清砚面貌衰颓。明明病的是祝安宁,他却好似也要去掉了大半条命。
祝安宁每日倒数着日子,还剩十天时,沈清砚忽然收拾干净自己来见她。
“安宁。我欠你一场正式的婚礼,”他居然是来求婚的,“你可否愿意真真正正地嫁给我一次?”
祝安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回临安去。”
衣锦还乡,叶落归根。她想,若是沈安宁的话,应该也是会想回到家乡去的。
“好。”沈清砚应了。
京城到临安,千里之遥,祝安宁重病,本不应如此奔波,但沈清砚还是答应了。
即日启程。虽做足了准备,祝安宁还是免不了折腾,不时停下在路上安顿。
启程第九日,她们还是没到临安,祝安宁直接喊了停,一行人就在一个边陲小镇暂时歇了下来。
祝安宁也不知沈清砚怎么做到的,他竟在小镇里的一个村落置好了宅子,祝安宁第二日醒来,满目红绸。
紫苏替她梳妆好,便不见了人影。天辽地阔,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清砚将一段红绸递出,祝安宁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那日没递出的庚帖。
不同的是,这次她安静地将红绸接了过来。
没有高堂,只拜天地,简化过的婚礼流程全部走完也不过半日。
被沈清砚牵入洞房时,天光未暗。
阳光点亮了大半房间,祝安宁坐在唯一昏暗的竹床上。
她已经病得没有力气了,身上的喜服连刺绣都寥寥,头上首饰更是几乎没有。
沈清砚用喜称杆轻轻挑开盖头,眼前的人分明已经病骨支离,他却觉得比梦里见过的美娇娘还要美上千万分。
祝安宁没能彻底忽略沈清砚眼角的泪光,此时凝起全部力气,模仿着从前的自己笑道:“哼。没有实力红妆,就凭你这穷酸样也想娶本小姐。”
自大傲慢,高高在上——本应如此。但此时她有气无力,这般说辞只剩强撑力气的酸楚。
沈清砚依旧那样静静地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新郎官。
合衾酒是那日她们亲手埋下的桃花酿,才埋了不到半月就挖出,淡如白水。
沈清砚却觉得这样刚好。祝安宁不宜饮酒。他怕合衾酒太烈,激得祝安宁咳嗽。
祝安宁咳嗽起来太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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