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踏入朱府前,朱玉停下了脚步,做了个心理准备。
朱家其实并不算显赫,凭着父亲当年的功绩得到了这座宅子,却没有太多能力打理。
她还记得宅子里总是落灰的石狮、秋日里满地脆生生的枯叶、掉漆斑驳的白墙。
记忆里,它虽不富贵,但永远温暖。
阔别已久,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回忆冲刷。
好久不见,我破败但温暖的小家……
然而,抬眼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触目所及,府邸洁净如新,好几个下人忙忙碌碌打扫着,镇宅的雕像都从石狮换成了一个巨大的貔貅。
——不对啊!
怎么会富贵成这样?!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朱府吗?!
朱晏珩走在她跟前,见她没有跟上,也停下脚步,缓缓回头:“阿玦,怎么了?”
他应该是在回府的马车上换下了朝服,如今身着雾蓝直裰,交领上用银线绣着竹暗纹。
衣物简洁干净,便更显得他身材修长挺拔。
对上他一张温和笑脸,朱玉立刻敛去诧色,干笑两声:“没想到……朱府如此金碧辉煌。”
朱晏珩不以为意:“这不过是前院。”
听着长兄这般无所谓的语气,朱玉颇有些愤慨。
这富贵房子她一天都没有享受过,而长兄竟已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了。
回府前,她还担心长兄在她去世后过得浑浑噩噩,如今见到长兄日子过得如此富贵滋润,她又觉得别扭起来。
这大抵就是所谓的怕兄弟不富贵,又怕兄弟太富贵吧。
似是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跟在二人后头的明姨笑着替朱晏珩解释:“长公子可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排场自然要有。”
明姨是朱府的大管家,也是从小带着朱晏珩和朱玉长大的人,与他们亲如血族,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骄傲。
朱玉听得一愣。
朱晏珩竟然当上了刑部侍郎?她去世前,他明明只是个刑部郎中。
短短三年,他晋升如此之快?
朱晏珩似乎并不喜欢明姨这般直白夸他,抬手抵唇,轻咳两声:“明姨。”
明姨笑着退下,朱晏珩带着她走到院中,几株竹子探出院墙,映入眼帘。
那竹子挺拔粗壮,争先恐后往天空里长,暮春时候,尖端挂着些翠绿的嫩叶,看着十分讨喜。
她去世前,朱府连打理的能力都没有,遑论种竹子。
——朱晏珩现在是显赫到了什么程度啊?!
她现下是当真有些仇富了。
朱玉目瞪口呆道:“这竹子……”
“是我在玉儿去世之后种下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她整个凝固了。
正巧二人入了拐角,竹林出现在她眼前的同时,一个矮小的墓碑,也映入了眼帘。
待她看清上面的字后,她呼吸一滞。
——吾妹朱玉。
朱玉去世前没有夫家,按理来说,应该由父亲为她立碑。
可这块墓碑,竟然是在用朱晏珩的口吻祭奠她。
……
朱晏珩踱步到墓碑旁边,伸手摘掉了落在上头的叶子,垂下眸幽幽叹道:“玉儿,三年了。”
忽然见到自己的墓碑,朱玉无法不震惊。
但是她现在要震惊的东西,实在太多。
无论是这竹林、还是这墓碑,亦或者,是上面的字。
朱晏珩一边摩挲着墓碑边缘,像在抚摸小动物一般,一边掀起眼皮,看向了朱玉。
“阿玦,既是朋友,你不来同玉儿说说话么?”
他语气明明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却听得朱玉背脊一凉。
朱晏珩是在试探她?
不行。
先前已经被当做癔症一次,现在只能把阿玦这个身份坐实。
况且,她总觉得这一串的事情太过奇怪,在探查之前,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这样想着,朱玉对上朱晏珩的双眼,立刻露出一副深沉的表情。
她学着朱晏珩的样子缓缓踱步到墓碑前,蹲了下去。
感受到头顶那人试探的视线,她没有犹豫,抓起坟头土,猛然往自己的墓碑砸去。
“傻子!”
周围几个侍女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拍开坟上的土:“你这是做什么!”
朱晏珩也明显一愣。
常人探望老友都是哭坟,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会骂坟。
“欠我的花牌钱什么时候还?我都和你说了,不要与那些男的多做纠缠,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你永远不能还我钱了。”
说着,她又抓起一抔土砸了过去。
侍女惊叫着继续拍走泥土。
朱晏珩:“……”
朱玉不管不顾,继续道:“你知道吗?你走之后,孟秦浩和谢清平两个坏人没事就聚在一起骂你。”
“可你又做错了什么呢?你只是觉得情人越多越气派啊!”
她第三次抓起土要丢的时候,沉默许久的朱晏珩,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
他眉头紧蹙,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别丢了……她应该也没有这样觉得。”
“谁说没有!”
朱玉本想演一个损友缅怀戏码,可演着演着,她竟然真的骂出几分委屈,如今朱晏珩再一拦,她的眼泪便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朱晏珩神色一变,松开了她的手。
朱玉又往墓碑狠狠丢土,这一次力道更重,侍女们吓得四散而逃后,她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现在就连你长兄都要帮他们说话,在宴席上说你——朱玉啊,这世道炎凉,谁来殉你啊!”
骂完,她扑通一声趴在自己坟头,低声啜泣起来。
朱晏珩眉头蹙得更紧,吩咐下人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阿玦姑娘现下伤心难耐,你们将她带到西苑的听风阁里歇息吧。”
几个侍女揽着朱玉的肩膀把她扒拉起来,可她抽抽搭搭怎么也不肯起,只朝一旁的朱晏珩伸出了手。
小时候,她总被朱家地板上零散的杂物绊倒,摔跤之后闹脾气,除了朱晏珩,谁扶她都不管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朱晏珩眼瞳颤了颤,近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要牵住她。
可就在二人双手碰到即将要碰到之时,朱玉却勾了勾手,带着哭腔道:“她还不了花牌的钱,你还吧。”
朱晏珩:“……”
几个侍女大惊失色,心里暗骂这是哪来的乞丐伸手就要钱!
朱晏珩脸色一阵变换,最后,他默默收回手垂至身侧,长叹出一口气:“多少?”
朱玉咧嘴一笑:“五百两银子。”
谁家打花牌打五百两银子?
这明显就是敲诈啊!
面对她明显的谎言,朱晏珩没有露出一丝怀疑,表情泰然,只稍稍颔首,“……稍后我派人送去你房里。”
随即,他用眼神示意侍女将她扶起:“地上凉,现在先起来吧,阿玦。”
朱玉动作迅速,在侍女靠金钱就拍了拍裙摆,自己站了起来:“多谢朱大人,那奴婢就先走了。”
朱晏珩眼睫一动,低低应了一声。
望着她坦然离去的背影,几个侍女在原地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
“现在这乞丐赚钱竟然比我们这些有正经生计的侍女还要轻松!”
入夜,虫鸣声阵阵,几个侍女结伴走在朱府的小径上,谈笑打闹。
已是子时,她们要把各个院子里大人们的脏衣收集起来去洗,夜路走得乏闷了,便说点趣事逗逗姐姐妹妹开心。
“长公子从来光风霁月,心地善良,定是看那姑娘可怜才这么做的。”
“世上哪有这样无私的好人,我看呐,那些表面越干净的,背地里越脏!”
“你说什么呢……”
几人谈笑打闹时,面前的小径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雾蓝色直裰,交领上的银丝竹暗纹在月光下映出一丝冷白的光。
“长公子。”
上一瞬还在讨论的人忽地出现在跟前,为首的侍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退后时被手里沉重的脏衣篓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栽。
眼见她就要倒在地上,朱晏珩眼疾手快,踏步上前,稳住那脏衣篓的同时,便把她的身形也稳住了。
她脸色惨白,心脏狂跳,还未来得及谢谢长公子,便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响起:
“西苑的脏衣竟然如此之多?我正好顺路,替你运过去吧。”
侍女晃晃脑袋,想说这脏衣不重,她也不好意思麻烦长公子,可抬眼时,看见一双黑眸在月光下如涟涟春水,笑起来时那唇下痣夺走注意,一柔一媚前后夹击。
她止住呼吸,把头一低:“麻烦长公子了。”
直到被姐妹们拖着走出了那条细长的小径,她才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喃喃道:“你们说的没错,长公子果真是个大善人。”
朱晏珩一直站在原地,待侍女们的背影和声音都消失后,他才走向了浣洗坊的反方向。
这条小径直通西苑与前院,晚间极少有人经过,朱晏珩最终拐进了路上一座小亭子里,把脏衣篓放在了桌子上。
作为客房的西苑,不止只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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