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朔北。
雪花横着飞过营帐,冻土坚硬如铁,大同总兵孟骁裹着一件旧棉袍,望着空了大半的粮仓,沉默不语。
“殿下,东西到了。”郭奕掀帘而入,掩不住满脸的喜悦,“珉王殿下这招瞒天过海,实在漂亮。”
他拂去衣上碎雪,眉梢与发上的冰霜烤了火便化为了水珠,他抹了把脸,随后递过一封手札:“珉王殿下在西南将茶叶、药材、木材、生漆,连同东吁所产的翡翠宝石一并售予茶马商队,让商队就地采购大量棉花,缝制成冬衣运过来。饷银混在茶叶与药材之中,也由商队夹带送到了。”
孟骁接过手札,看了两行,眼眶便红了一圈。他握紧那纸页,哑声道:“真是及时……这下弟兄们能过个好年了。”
眼看着这个西北汉子快要落泪,外头忽然有人匆匆入内,在郭奕耳边低语了几句。郭奕面色骤变,转头看向萧简:“殿下——”
孟骁很有眼色,立刻抹了一把脸,起身告退,大步往营中分发棉衣银两去了。
那报信之人帐中只剩下郭奕与萧简。郭奕压低声音道:“王妃……独自入京了。”
萧简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顿:“谁透露的消息!”
“没人敢透露。是王妃自己察觉的。”郭奕组织措辞道,“她说,蓝大人每年腊八前都要差人送明月楼的山楂糕。今年到了日子却没送到,她便起了疑心,将您贴身伺候的太监绑了逼问,这才问出来的。”
萧简猛地站起身,桌上茶水泼出大半。他心知蓝嵘性子急,此番独自入京怕是要惹出不少事端,霎时间心急如焚。
他走到帐前,“你留在总兵帐中,稳住军心,一切军务由总兵自行决断。”
萧简提刀大步出了帐,翻身上马,往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冻硬的官道,越行越急,身后的营帐与火把渐渐被风雪吞没。
……
广盈库门前的风波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六部。为首闹事的几名官员当夜便下了狱。
北镇抚司从未这般热闹过。如今塞了半条廊道的人,衣冠虽乱,气性未减,隔着栅栏还能听见几位老郎中骂人的动静。
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周全正焦头烂额地翻着名册,核对关押人数,忽见狱门口光线一暗,一道穿着深蓝曳撒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周全抬头一看,手中的笔便停住了。来的竟是昭云,他梁景帝身边最亲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平日里几乎不踏出乾清宫半步,真可谓稀客。
周全连忙搁笔,与身后两位千户一道单膝跪地。
昭云没有受他们的全礼,只抬了抬手,“免了。我并非来宣旨的,是传圣上口谕。”
周全闻言,心头一紧,垂首应道:“请公公示下。”
诏狱中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混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昭云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紧接着道:
“昨夜广盈库的事,圣上都知道了。圣上并未怪罪。一夜未眠,彻夜自省,想着临近过年了,精神倒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便遣咱家来探望诸位大人。”
他顿了一顿,“圣上有旨,让大家在狱中将心中对朝堂的不满、想要弹劾之人,尽数写下来。写完之后由咱家亲自带到御前,不假他人之手。”
昭云说着,看了周全一眼:“此事由周大人为诸位作保,文书万万不会流出。”
周全神色一凛。他在这北镇抚司待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风往哪边吹,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是第一波知道的,他们这些做耳目的是第二波。昭云今日亲自来这一趟,说明风向已经变了。
他站起身,朝身后校尉示意。几名校尉立刻动作起来,从杂物间搬出几张干净的矮凳,又提了茶壶与粗瓷碗,一桌桌摆好。
另有人捧着笔墨纸砚,一份份送到每一间牢房栅栏前,纸是寻常的素笺,笔也是普通的羊毫,在这里可是头一回。
不多时,太医院的人也到了,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背上挎一只旧药箱。
周全认得他,此人专为景帝诊病,是个深居宫中的郎中,是谢秉谦千方百计求了出山,为景帝诊病。
如此看来,此人深得君心,周全不敢怠慢,立刻在牢门外支了张小案,那御医在矮凳上坐了,逐一为牢中人诊脉。
写完之后,周全按着昭云的指示,将纸页尽数放于太医的药箱之中掩人耳目。
昭云虽然没说这些人如何处置,可圣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锦衣卫的都是人精,都将他们好生照应着,毕竟如今的诏狱,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
除夕夜。天街之上灯影寥落。
卫莺时与青杄二人窝在房中,拢了一盆炭火,围炉煮着一壶普洱茶。
卫莺时将怀里的纸包拆了,将栗子一颗颗放上铜盘,听着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响,茶汤在粗陶壶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今年的除夕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幸好,还有青杄在身边。
“好烫。”
青杄从火中将栗子取了出来。
卫莺时浑身颤了一下。
“小姐,怎么了?”那栗子掉在她怀中,她手忙脚乱地捏住了耳朵。
“没事。”
卫莺时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不由得一阵后怕,她握紧了怀中的虎符。
青杄依旧眨巴着眼睛盯着她,卫莺时摇了摇头道:“我在担心修远哥哥。”
“他?”
卫莺时解释道:“那天是俞修远把我送回来的,虽由于广盈库的事,人手被调离,但周围定有太子的眼线,我怕……”
卫莺时说不下去了,她担忧的是,太子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如今清算在即,俞修远首当其冲,定会被推出来顶罪。
“哎,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
说话间,青杄已经把栗子剥好递了过来。
“不知道萧衍在做什么呢……”
他在做什么呢?也是一个人这样守着火堆吗?
卫莺时摇摇头,不会不会,王府之中没准正大宴宾客,歌舞升平。
……
“都死了吧。”
夜色中的官道旁,溪水倒映着溶溶月色。萧衍将手中刀刃自血肉中拔出,血迹顺着刃尖一滴滴落入枯瘦的杂草之中。
“嗯。”陈述应了一声。
程赟也是一身血迹,他甩了甩刃口,幽蓝色的刀刃上并未沾染血迹,月光一照,透着雪亮。
“殿下,你还好么?”
萧衍没有答,只抬袖抹了一把溅在面颊上的血,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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