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6. 第二十六章 焰

泉州港的桅杆比广州多出一倍不止。船靠岸时,陈折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密集的桅杆在暮色里交错排列,像一片被砍去枝叶的树林。阿娜背着自己的布袋走下跳板,脚步落在木板上时发出短促的碰响。布莱克走在她脚边,露露蹲在她肩上。陈折让詹姆斯去找客栈,然后带着阿娜沿着码头边缘的街道走进市区,她需要先找到一个人。

转胎丹的痕迹比她预想的更容易辨认。在泉州城的南市,她第三次提起“广州来的道士”时,一个卖干果的摊贩放下手里的秤,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说的是廖半仙吧?前天还在城隍庙那边做了一场法事,不少人都去了。”

“做什么法事?”

“消灾。”干果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个商人家里闹鬼,请他去做法。”

陈折没有追问。她道了谢,沿着商贩指的方向向城隍庙走去。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还残留着一片被踩踏过的灰烬,几根没烧完的蜡烛斜插在砖缝里,微微前倾成一个角度。一个蹲在庙前台阶上补鞋的老头说:“你找他?明天东市有个集市,他要在那儿搭台。”

第二天上午,东市的集市人声嘈杂。卖布的、卖陶的、卖药的、卖牲畜的,摊位沿着街道两侧排开。在集市北端的一棵大榕树下,围着一圈人。陈折站在人群边缘,阿娜站在她旁边,抬头越过人群的上方看了一眼。一个穿灰白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张矮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块黄布,摆着一只铜盆、一盏油灯、一摞黄纸和几只陶碗。他身形偏瘦,面带浅笑,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又收了回去。

“诸位,今日相遇便是缘法。贫道不才,愿献一道仙术,为诸位照见前尘,解消劫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朗如夜半松风,尾音微微扬起,像一缕烟雾自己找到了缝隙。他抬起右手,指腹在桌沿缓缓擦过。动作不轻不重,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随即指尖一弹,一簇幽蓝的火苗应声而起,无声地跳动。人群哗然,有人倒吸凉气,几个站在最前排的孩子踉跄着后退,像是怕那火光会追过来。

道士的面容却纹丝不动。那双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被无数次重复研磨过的平静。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缓缓举高手指,目光随火焰一同升起,然后在半空中轻轻一拂——火光应声而灭,像从未存在过。

人群静了一瞬。

“此乃道家内丹之火,可祛邪气。”他说,把那只手慢慢放回桌面上,垂下袖口。

旁边的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一脸关切:“大师,您刚才说可助人化解灾厄,我家里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不知能否请您帮我看看?”

“可以。”道士脸上浮现出微笑,“但贫道在此当众做法,须借众人的愿力,请诸位莫要出声,静观即可。”

他拿起一张黄纸,铺在桌面上,手指在纸上画了几道,动作不快不慢。然后他把纸举到油灯上方,慢慢烘烤。纸上开始出现痕迹,一条弯曲的线正在慢慢浮现,像一条从水面之下升起的蛇,正在游过一层逐渐变薄的冰。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蛇……有蛇!”道士放下纸,捻灭了油灯的火苗,声音不高不低:“此蛇非为凶兆,乃是家中有邪物藏于阴处,今夜子时便会显形。”

那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要怎么办?”

道士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桌下取出一只陶碗,盛了半碗清水放在桌上,然后闭目凝神片刻,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像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子。捏在指尖,然后轻轻一弹,落入水中。水面上漂浮着微光,透明的水面之下,一团气泡正在缓慢地向上涌升,从水底升到水面的这短暂过程里,它经历了一场持续的、无声的挣脱。紧接着,水面腾起一团白雾,炸开一小片水花,啪的一声。几个围观的人惊呼出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半步。

廖半仙的表情依旧平静:“这碗水,是你家邪气所化。方才那一炸,便是此物被贫道引来,在此处消散了。你且回去,在你家灶台下方三尺处,掘地一尺,取出一物,埋到河边,便可得安宁。”

那灰布男人连声道谢,从衣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到桌上。道士没有立刻收,只是把那串铜钱往桌边推了推,像在表示这是随缘的布施。人群里又走出两三个人,各自说了各自的事,有说家里孩子夜里哭闹不止的,有说生意不顺的,有说丈夫久病不愈的。道士逐个回应,每一个都从袖中取出一样不同的东西,黄纸、香灰、符咒,有时弹一粒粉末入水,有时在纸卷上画一笔,手法几乎一样。

陈折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阿娜站在她旁边,看完了那场完整的演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空气中有一种焦糊的气味在散去之前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被新的气味覆盖了,是远处卖煎饼的摊位上飘来的。阿娜的肚子响了一下,她低头按了按自己的胃部,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陈折。陈折没有回头,她侧过头,目光从桌面收回,落在阿娜的耳侧:“走吧。”

“不抓他?”

“现在抓,他换个地方还会继续。”陈折说,“先跟着他,看他把钱交给谁。他背后还有人。”

她拉着阿娜转身挤出了人群,走到街对面的布料摊旁停下,假装在挑选一匹布。她用余光看到那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正在从人群侧面绕出来,手里那串铜钱已经不在桌面上了,他已经把它收进了怀里。

人群散了大半,廖半仙正在收桌上的黄纸和陶碗。那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他身边,两人低头说了几句话,像在确认一笔已经完成的交易,各自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陈折看着他们的动作。不是偶然的寒暄,是一种不需要言明的协作。她等那灰布男人走远之后,才穿过街面,在廖半仙的摊位前停住。道士正在把陶碗叠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那种刚好的笑容:“这位女居士,可是要问什么?”

陈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往水碗里弹的那颗东西,是金属钠。遇水即炸,和法术无关。”

廖半仙叠碗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陈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到那种带着笑意的松弛:“居士说笑了。贫道方才用的是道家正法……”

“你手指上的火,”陈折打断了他,“是硫磺和磷粉的混合物。你用手指蘸了面粉,在桌面涂抹的时候沾上了硫磺和磷粉,摩擦生热,樟脑挥发加快,就烧起来了。”

廖半仙没有接话。他把叠好的陶碗放进桌底的竹筐里,盖上一层粗布,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张黄纸上的蛇,”陈折继续说,“是事先用硝酸钾溶液画好的。纸放在火上烘烤的时候,画过的地方燃点比空白处低,火顺着笔画走,就烧出了蛇形。很简单。”

廖半仙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下了。他直起腰来,旁边那个原本和他一起摆摊、偶尔帮腔的年轻男人也站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陈折没有等他开口,已经转身走进了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水流,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追踪的痕迹。

当天傍晚,昏黄的灯光,窗外街市的喧闹退回到持续的低鸣,一切都沉寂在暗色里。阿娜坐在桌边,把今天看到的手法一一记在纸上。然后和陈折熄了灯,各自睡在自己的床上。布莱克卧在靠近门的地上,黑漆漆的一团,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

黑暗中,门栓发出一声咔塔轻响。门被什么人从外面慢慢推开。隐约能看到三道身影鱼贯而入。一个刀疤脸一挥手,带头扑向靠外面陈折睡着的那一张床,手里的短刀带着呼啸的风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