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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种子

坡村的清晨来得比罗塔岛晚一些。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要等到太阳完全升过东面的山脊,才会一层一层地退去。陈折坐在竹屋门口的地面上,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压实的泥土上画字。阿娜蹲在她对面,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些笔画在土面上成形。

“这是‘藥’。”陈折用树枝在土面上写下第一个字,笔画繁密,像一棵被拆开的树,“表示治病的草木。后来人们觉得它太复杂了,就简化成了‘药’。”她在旁边写下第二个字,笔画少了大半,像一株被修剪过的枝条。

阿娜蹲在对面,看了一会儿:“那为什么不能只学这个简单的?你教我认字的时候,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教这个?”

陈折没有直接回答。她用树枝先点了点那个简化字:“文字的用途是记录和传承,是传播和学习知识。如果你只是想学会写、学会读、学会用它来交流,那这个就够了。”她又在那个繁体的“藥”字下方画了一道横线,让他看到它和旁边的“乐”之间确实有关联,但距离被拉远了,“但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字为什么长成这样——为什么‘藥’的上面是草,下面是‘乐’——想读懂那些读书人写的书,想理解他们为什么用这个字来治病,你就需要认识它的来处。”

阿娜看着那两个并排躺在地上的字,一个像刚刚发芽的枝条,一个像根系深扎的老树。她伸出树枝,先把简化字描了一遍,然后在旁边落下第一笔,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繁体字。笔画歪斜,“乐”的下半部分挤在一起,几乎重叠。她写完,放下树枝:“一个用来活着,一个用来知道。”

陈折看了她一眼。

阿桃从草棚那边走过来,肩上搭着一块粗布巾,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粥。她看到地上那些字,脚步慢了下来,在陈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目光落在那些笔画上,看了一会儿,问:“这个是什么?”

“字。”陈折说,“我在教阿娜认字。”

阿桃的目光从那个笔画繁密的字移到那个笔画简略的字上,又移回那个繁体字旁边歪歪斜斜的复刻版,没有多问它的区别。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名字怎么写?”

陈折在地上写了一个“桃”字——木字旁,右边一个兆。她把树枝递给阿桃。阿桃接过来,蹲在地上,把树枝握在手里,来回比划了一下,然后落笔。第一笔落了很重,在土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她放慢了速度,第二笔轻了一些,第三笔开始稳了。写完时,“桃”字歪歪斜斜,但横平竖直的框架都在。她放下树枝,看了那字好久。

陈折说:“你学得很快。”

阿桃把树枝放回地上,站起来,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小时候没学过。我阿爹说女人不用认字。”她顿了顿,“可是我想认。以后我可以教阿妹。”

“我教你。”陈折说,“每天早上我教阿娜的时候,你都可以来。”

接下来的三天,清晨的竹屋门口多了一个学生。阿桃学得比阿娜快,不是因为她更聪明,而是因为她更急。每一个字她都要反复写四五遍,写在土面上,写在芭蕉叶上,写在烧过的木炭片边缘。到了第四天,她已经能写出“人、口、手、田、水、火”这六个字,并且能分辨出“田”和“日”的笔画区别。陈折蹲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写第七个字时,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里有深深的纹路,但握笔的姿势已经稳了。

陈折当天下午坐在竹屋门口,用几块从溪边捡来的扁平石头当桌面,把阿桃叫到身边:“你想不想种一些不用费太多力气、不需要大块田地、女人也能做的东西?”

“什么东西?”

“香菇和毛木耳。它们长在木头上,不占田地,也不挑季节。只要有阴凉潮湿的地方,砍几段合适的木头,钻上孔,把菌种种进去,过几个月就能收。”之前有一天下雨后,陈折在树林里发现了类似香菇和木耳的菌菇,她用携带的检测设备分析是可食用的种群。只需要在海南高温气候里,避高温进行培育就可以。

阿桃说:“木头有的是。村后山上有的是没人要的杂木,砍了也没人管。”她顿了一下,“你教我。”

当天下午,陈折带着阿桃、阿娜和阿妹去后山挑了一批适合种菇的杂木。青冈木、栎木、野柿木,粗不过碗口,表皮完整,没有虫蛀。阿桃用砍刀把木头截成齐臂长的小段,她干活的动作带着一种肌肉记忆形成的精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陈折把菌种用实验室设备进行培养,用清水调成糊状,涂在钻好的小孔里,用蜡封口。阿桃站在旁边看了一遍,然后接过木钻,自己钻了一个孔,把菌种填进去,封上蜡。整个动作连贯得像她从小就会。

“过两个月,”陈折说,“这些木头上就会长出新的东西。”

“摘下来之后呢?”阿桃问。

“晒干,或者新鲜着卖,都可以。黎母寨那边、琼州那边的集市上,干菇能换不少东西。”

阿桃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排已经种好的菌木,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封口处的蜡面,又收回来。“这些东西,以前从来没人教过我。”

“现在有人教了。”陈折说。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阿桃走在前面,背着一捆截好的木段。阿妹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比她手臂还长的树枝,假装自己也扛了东西。阿娜走在最后面,看着阿桃的背影。她的背微微弓着,但步伐很稳,她看到阿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阿妹。不是那种大人看孩子怕走丢的紧张,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她只是想知道她在不在。阿娜看着那两次回头,觉得有一种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东西正在很慢地升起。

当天傍晚,阿娜坐在竹屋门槛上,陈折正在清点物资。阿娜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一起种番茄吧。”

陈折抬起头来:“……什么?”

“番茄,就是那个。”阿娜说,“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给了我一颗番茄。”

陈折想起来了。是罗塔岛溪边,水培番茄,深红色,切开时汁水顺着叶缘流下来。那颗番茄很小,只有一颗,但阿娜吃得很慢。那之前她很久没有吃过美味的、属于别人的食物。

“……你第一次给我东西吃,”阿娜说,“就是番茄。我想种它。我们种它,好不好?”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们种。”

阿娜没有问“什么时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竹屋,在角落里的草垫上躺下,蜷成一团。她没有睡着。她只是蜷着,膝盖抵在胸口。布莱克走到她旁边,在草垫边缘趴下,把下巴搁在靠近她的位置。

当天傍晚,阿桃把最后一根菌木码好,用棕榈叶盖住,拍掉手上的木屑和泥土。一个中年女人从坡下走上来,身形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一层干荷叶。她在阿桃家的草棚外站住了脚,远远看了一会儿那些被整齐码放的菌木,没有说话。

阿桃抬起头看到她,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阿嫂,你来了。”

“阿桃,你回来了。”中年女人走近了几步,在门槛前的石头上坐下,把竹篮放在脚边,"我听说你在弄这些木头,来看看。能不能用得上的,给你带了一把干木耳过来。"

阿桃接过竹篮,掀开荷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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