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折仍住在村口那间空竹屋里。詹姆斯用从后山砍来的竹子修补了屋顶的漏洞,又加固了一面有些松动的侧墙。布莱克趴在门口,面朝村道方向,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在守夜。
晚饭是各自分开吃的。阿娜去了阿妹外婆家。
阿娜在阿妹外婆家的灶台边坐下。老妇人给她盛了一碗米汤,又往她碗底沉了一小块煮红薯,不说话,只是把碗推到她面前。灶膛里的火光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阿妹已经吃过了,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睡着了的婴儿,背对着灶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阿娜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
阿妹突然开口了:“我阿妈说,我出生的时候也那么小。”
阿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你妹妹?”
“嗯。”阿妹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头,“她刚出生的时候更小。皱巴巴的,像一个小猴子。阿妈说,是因为怀她的时候吃的不好。”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小的爆裂。阿娜在火光里缩了一下,像是被那一声惊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那你妈妈之后还会回来吗?”
阿妹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她回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每天都想、但已经不再期待的事。“不过我阿爷说,当初娶我阿妈的时候,给了一匹布、一筐米。是聘礼。”
“那你就让你阿妈把布和米还给他呗。”
阿妹摇了摇头。她的下巴轻轻搁在婴儿包被的边缘上,幅度很小,但已经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明确的答案。“不一样的。不是东西的事。”
阿娜没再追问。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
过了一会儿,阿妹又问:“那个很白的女人,是你的阿妈么?”
“不是。她是我的姑姑。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死掉了,我爸爸后来也死了。”阿娜说。
“你们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在海上。那里没有这么大。”
阿妹没有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那个很高的人呢?长得好奇怪。”
阿娜知道她指的是詹姆斯。“他是陈折的朋友,他会做很多东西。玩具,工具,修屋顶,什么都行。”阿娜不想让小伙伴不喜欢陈折和詹姆斯,又补了一句,“他很厉害的。”
阿妹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婴儿的姿势,把包被的一角往内侧掖了掖:“他长得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阿娜说。
阿妹转头看了她一眼,光线从她的侧脸滑过,映出瘦削的脸颊和颧骨的轮廓:“你们那里的人都长成这样吗?”
“不全是。”阿娜想了想,“我长得很黑。我像我们那边的人。”
阿妹低着头,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信息,最后只是说:“你们那里也卖女儿吗?”
阿娜被问住了。她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像在数一个模糊的答案。火光把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挡在了影子里。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折就醒了。草棚外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山脊线被晨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詹姆斯已经坐起来了,光学传感器的指示灯在晨暗中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成正常瞳孔的模样。
陈折简单洗漱过后,跟老村长的儿子打了声招呼,便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外走。老村长的儿子叫阿黎,三十出头,精瘦,肤色黝黑,话不多,但眼神很亮。他听说陈折要去村周围看看,便主动领路。
“坡村不大,拢共就三十几户。”阿黎边走边说,手里攥着一把砍刀,时不时劈掉路边伸出来的藤蔓,“住的地方都在这坡上,地势高,雨水大的时候不淹。”
陈折点点头,四下打量。村落的格局确实依山势而建,房屋高低错落,大多是竹木结构的干栏式建筑,底层架空,用来堆放杂物和养牲畜。屋顶铺的是茅草和棕榈叶,压得很厚实,看得出是经年累月加固过的。
三人沿着一条被人踩得发亮的土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大片的梯田,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水光在晨雾里泛着细碎的亮。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得还不浓,稀稀疏疏地立在浅浅的水面上。
詹姆斯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田里的水,又捏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水够,肥也还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一片都是种水稻?”
“嗯,底下那几级种稻,上面的不行,水引不上去。”阿黎指了指坡上方,“那边种粟和山药,还有一些豆子。坡上旱,稻子活不了。”
陈折顺着阿黎指的方向望过去。坡上是一片缓坡地,植被被清出了一块一块,看得出是刀耕火种的痕迹。有些地块上还留着烧过的黑色草灰,新翻的土里隐约露出嫩芽。
“你们每年怎么轮?”詹姆斯开口问道。他的语调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口音或停顿,如同在用母语讲话——语言模块让他可以无障碍地处理任何人类语言,甚至能模仿当地用词的细微偏差。
阿黎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轮”是什么意思。陈折帮他解释:“就是,今年种了这块地,明年种哪块?”
“哦,”阿黎明白过来,“烧一片,种两年,然后就荒着,过几年再烧。”他比划了一下,“山那边还有几片,轮着来。地多,不怕。”
陈折没再追问。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种耕作方式虽然粗放,但对于人口不多、土地相对充裕的村落来说,是足够维持的。效率不高,但稳定。
他们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到了溪边。溪水不宽,大约两丈左右,水流清澈,底部是圆滑的石头。几个女人正在溪边洗衣裳,看到詹姆斯都停下动作,直勾勾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詹姆斯倒是坦然,还冲她们笑了笑,挥了挥手。肢体语言模块自动调用了最适宜的社交反应。那几个女人反倒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得更低。
阿黎没理会这些,蹲在溪边捧了把水洗脸:“这水一直通到山下的大河,涨水的时候能涨到田埂边。小时候有一年水大,把下面几级田全淹了,那年稻子收成不到一半。”
“后来呢?”陈折问。
“后来大家往上搬了一点,屋子挪高了。”阿黎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日子还是照样过。”
三人在村周围转了大半个上午。陈折发现坡村的选址其实很讲究——高处住人,低处种稻,溪水够用,山林也近。柴火、野菜、药材、野果,都靠着后面那片山。詹姆斯则对村里的几口陶窑产生了兴趣,蹲在窑口研究了半天,内部处理器自动完成了温度估算和材料成分分析,他转述给陈折:“窑温不够高,不过做出来的罐子够结实,够用。”
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日头毒得很。阿黎把他们送到竹屋门口,说了句“下午凉快了再转”就走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阳刚刚落到山脊后面,天际还留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余晖。阿黎匆匆跑来找陈折,脸上的神色比前几天活泛了不少:“阿爸说他要来当面谢你们。”
陈折还没来得及客套,老村长已经拄着一根木杖走到了草棚门口。他的步伐明显比几天前稳当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虽然还有些消瘦,但眼神已经有了神采。他身后跟着阿黎和一个中年女人,正是那天晚上照顾老村长的那个,阿黎的媳妇。
老村长走进草棚,也没说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串风干的野猪肉,还有一小坛子酒。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拢,朝陈折深深弯下腰去。
陈折赶紧上前扶住:“老伯,不用这样,快起来。”
老村长直起身,用力握住陈折的手腕,掌心里全是粗糙的茧子:“那几服药下去,我这条老命算是捡回来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不少,“头两天我还觉得浑身没力气,今天早上起来,能吃下一整碗薯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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