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秋雨下了一整夜,次日清晨终于停歇,空气被雨水冲刷得湿润清冷,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城市褪去了昨夜的喧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之中,微凉的风穿过街巷,带来深秋独有的萧瑟感。
上午九点整,林夏提前十分钟抵达了市中心商圈的一间文艺风咖啡厅。这里远离主干道的车流与人流,环境清幽,隔断式卡座搭配暖黄色的落地灯,原木桌椅、垂吊的绿植与轻柔的纯音乐交织在一起,氛围安静舒缓,是谈心、放松的绝佳场所。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休闲装束,褪去了医院里刻板的白大褂,浅卡其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医者的疏离,多了几分亲和。昨天程雨在诊室里惊恐无助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加上苏婉那起疑点重重的溺水案,以及画作里那枚致命的樱花发卡,林夏决定跳出诊室的诊疗模式,换一个轻松的环境和程雨深入交谈。
按照约定,九点十五分,程雨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女孩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佝偻,步履迟疑,整个人依旧被浓重的恐惧包裹着。环顾四周确认环境安全后,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到靠窗卡座里的林夏,脚步顿了顿,局促地走了过来。
“坐吧,不用紧张。”林夏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抬手叫来服务生,“想喝点什么?热牛奶、蜂蜜柚子茶,还是咖啡?选一点温热的饮品,暖暖身子。”
“热牛奶就好,谢谢林医生。”程雨低声回应,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依旧下意识地放在膝盖上,局促不安地搓动着手指,目光四处游离,不敢长久停留。经历了一夜的辗转难眠,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精神状态比昨日还要萎靡。
服务生送上两杯热饮,温热的玻璃杯驱散了周身的凉意。林夏端起自己面前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只是随意地聊起了美术学院的日常、绘画创作、校园生活等轻松的话题。她深谙心理咨询的技巧,对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来访者,强行追问只会加剧对方的抵触与恐慌,循序渐进地建立信任,才是第一步。
闲聊了十几分钟,程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眼神也不再四处躲闪。咖啡厅里轻柔的音乐、温暖的光线、安静的环境,让她压抑多日的情绪得到了一丝喘息。
“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林夏适时收住闲话,语气温和地问道。
程雨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重新蒙上阴霾:“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在这里,不会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雨夜。可是……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我知道这样说很荒唐,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真的能感觉到,画里的场景,正在变成现实。”
“预感?”林夏抓住这个核心词汇,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你具体说说,这种‘预感’是什么样的?仅仅是做梦、画画,还是会提前感知到一些即将发生的事?”
这是林夏最在意的疑点。如果只是单纯的重复性梦境,尚可归类为精神障碍、潜意识投射;可如果上升到预知层面,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改变了,背后必然存在人为操控的痕迹。
程雨咬了咬下唇,犹豫了许久,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出这个连亲友都无法理解的秘密。周遭没有旁人,只有轻柔的音乐和相隔较远的客人,沉默片刻后,她终于卸下了最后的防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恐惧:“不止是这一次。大概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到一些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场景,醒来之后随手画下来,没过多久,画里的人就会出事。”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沉。
半年前?时间线再次拉长,这意味着类似的诡异事件,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绝不是偶然发生。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片段,我只当是创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并没有放在心上。”程雨的声音微微发颤,回忆起过往的经历,浑身又开始泛起寒意,“第一次应验,是我梦到一个独居的中年女人在卧室里安静离世,我随手画了速写,三天后就看到本地新闻,一名独居女子在家中自杀。当时我只觉得是巧合,可接下来,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
“我梦到过有人在高楼之上一跃而下,梦到过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长眠,每一次作画之后,短则两三天,长则一周左右,画中的场景就会真实上演。”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与无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也控制不住手中的画笔。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去记录这些死亡画面。身边的同学都说我神神叨叨,我不敢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更怕被当成精神病人。直到这次反复梦到那个雨夜女子,我彻底撑不住了,才鼓起勇气去医院求助。”
“所以苏婉溺水身亡的案件,在你作画、做梦的范围之内?”林夏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避免刺激到情绪脆弱的程雨。
程雨猛地一怔,瞳孔收缩,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苏婉?是不是城郊人工河溺水的那位钢琴老师?昨天新闻推送了消息……是,就是她!我梦里的雨夜、深水、平静离世的女子,对应的就是她!”
真相彻底对上了。
程雨的预知画作,精准对应了刚刚发生的连环疑点自杀案。这已经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范畴。一个普通的美术生,拥有精准预知他人死亡的能力,并且所有死亡现场,都呈现出“完美自杀”的统一模式,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或者个人,在系统性地筛选目标、实施诱导。
而程雨,是这个黑暗链条里,唯一一个拥有“预知”能力的旁观者,也是最容易被幕后黑手盯上的异类。
“我明白了。”林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你不用害怕,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所谓的‘诅咒’。我们现在把所有事情梳理清楚,找到根源,就能停止这一切。接下来,你仔细回忆一下,半年来,所有你预知到的遇难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比如年龄、职业、性格、身体状况,或者近期去过相同的地方、接触过相同的人?”
这是排查连环案件的核心突破口。连环作案者挑选目标,往往会遵循固定的筛选标准,找到受害者的共性,就能锁定幕后之人的目标范围。
程雨努力回忆着半年来的梦境与画作,眉头紧锁,逐一梳理:“有几个人是长期情绪低落、患有抑郁、焦虑这类心理问题的;还有两个人身患重病,常年被病痛折磨;他们大多性格内向,不爱社交,平日里独来独往……至于去过的地方、接触的人,我并不清楚,毕竟我和他们都是陌生人。”
长期被痛苦裹挟、性格孤僻、心理或身体饱受折磨……这个目标画像,渐渐清晰起来。幕后黑手专门挑选身处深渊、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作为目标,利用心理手段诱导其走向死亡,还刻意布置出完美自杀现场,掩盖罪行。
就在两人深入交谈,不断梳理线索的时候,咖啡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室内,目光精准地落在靠窗的卡座上,正是沈墨言。
他原本结束了上午的第一台手术,准备回办公室整理病历,想起林夏一早请假外出,结合昨日两人的对话,猜到她大概率会约程雨私下交谈,便顺路过来看看情况。
沈墨言走到卡座旁,对着两人温和颔首,身姿优雅从容,温润的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刚结束手术,路过这边,顺便过来看看。”
林夏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微微点头示意:“请坐。正好,我们聊到了一些新线索,你也一起听听,多一个视角,多一份思路。”
程雨看到陌生的男士,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明显有些拘谨。沈墨言察觉到她的不安,没有追问敏感话题,只是主动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清水,全程语气温和,举止得体,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一点点消解着女孩的戒备心。
待程雨情绪平复后,林夏将刚刚得知的“预知作画”一事,完整转述给了沈墨言。
沈墨言听完,原本温润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凝重。作为神经外科医生,他精通大脑神经、潜意识、感知系统的相关知识,“精准预知死亡”这种现象,完全超出了常规医学和心理学的认知范畴。
“从神经科学角度来说,人类的梦境、视觉感知,都源于大脑皮层的信号处理。目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可以支撑‘提前预知陌生人死亡’这种能力。”沈墨言客观分析道,“排除病理性幻觉、妄想之后,只剩下两种可能性。第一,程雨在无意识中,接收到了外界被刻意释放的信息,大脑将信息转化为梦境与画作;第二,有人刻意针对程雨,利用特殊手段干预她的神经与潜意识,让她成为记录死亡的‘载体’。”
两种推测,无论哪一种,都指向了人为操控。
“也就是说,从半年前开始,就有人在暗中布局?”林夏沉声说道。
“大概率是这样。”沈墨言看向脸色惨白的程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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