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剑痕,旁边批了四个字——“偏了半寸”。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顾砚辞攒了三个月灵石给归晚买了件月白法衣,归晚还了他一条丑得惊动全院的新剑穗。顾砚辞嘴上嫌弃丑,手上却连夜把剑穗修得齐齐整整,系在剑柄上到处显摆。有道是小的刚送完礼,大的又来加课。归晚这头还没从弟弟的心意里缓过劲来,楚问舟的阵道课就在前头等着她了。”
她折扇一合,话锋微转。
“列位还记得第十一回里讲过,楚问舟教了归晚剑阵融合——把阵法增幅叠加在剑招上。那天归晚把剑胚飞到了王婶的鸡窝顶上,捅了个窟窿,增幅只有三成。楚问舟说,三成不够。他要的是五成。今儿这一回,讲的便是归晚如何在全班面前把五成增幅使了出来——以及那个让满堂鸦雀无声的瞬间。”
醒木落下。
“列位,说书的有句话——台上一刻钟,台下三年功。归晚这五成增幅虽没练三年,但在洗剑池边的每一个清晨、在静室里的每一次闭眼听风,都在为这一刻铺路。”
那天阵道课,归晚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时楚问舟上课,讲台上摆的是阵盘、刻刀、花生。今天讲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半人高的黑色石柱,立在讲台正中央,通体黝黑,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归晚认得这东西,是测试桩,入门大考的时候在试炼谷见过一次。那回赵大壮一棍子砸上去,测试桩纹丝不动,只亮了最底下一格符文。后来她才知道,测试桩上的符文共分十二格,每亮一格代表一个威力等级——赵大壮那全力一棍在测试桩上只亮了一格。顾砚辞上回阵道课用增幅阵盘试过一次,亮了四格。
楚问舟把测试桩搬进讲堂,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今天又实操。而且这次的实操,动静不会小。
“上回剑阵融合课,有人把剑胚飞进了鸡窝,有人增幅三成勉强过关,有人链接了半天阵盘连个光都没亮。”楚问舟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堂下,在归晚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归晚觉得那半秒比楚问舟平时点名骂人的一整句话还让她心虚,“今天这节课,是剑阵融合的进阶实操。任务很简单——用阵盘增幅剑招,劈测试桩。增幅不到一成的,课后留下补课。增幅过三成的,合格。增幅过五成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本学期阵道课免考。”
堂下一片哗然。阵道课免考?这是楚问舟教课以来头一回开出这种条件。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楚问舟的阵道课有多难——他的考试从来不是画阵图,是实打实的布阵对抗。往年的及格率从来没超过六成。免考等于直接拿满分。但五成增幅——连顾砚辞上回也只做到了四成。
归晚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下方,听雨磨出的茧子已经硬得像一层小石子。左手掌心,握阵盘握出的薄茧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楚问舟送的三重护阵阵盘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着热,像一颗在打盹的小太阳。白榆剑鞘靠在桌腿边上,剑柄上的麻绳被汗水浸得颜色发深,顾砚辞修过的剑穗穗尾被仔细修得整整齐齐,垂在剑柄侧面轻轻晃荡。
前排的弟子已经开始排队测试了。归晚没有急着上去,她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把破风和听雨的剑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劈、刺、挑、斩、破风、听雨。谢长晏带着她手腕使出的每一道弧线,洗剑池边挥出的每一道剑啸,静室黑暗里听到的那一声“叮”,练剑台上重叠在同一个点上的两道剑痕——她把它们在心里一道一道地排好,像排兵布阵一样。
排在她前面的是顾砚辞。小师弟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走上测试台。他拿起阵盘——归晚认出那是他自己刻的增幅阵盘,比楚问舟发的标准阵盘整整大了一圈,阵面上叠加了双层增幅结构。他把阵盘扣在左腕上,右手拔剑,灵力注入阵盘,阵面上的符文瞬间亮起三层青光——归晚离他三排座位都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头皮微微发麻。然后他挥剑劈向测试桩。剑锋划过一道银弧,落在测试桩表面,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讲堂窗户嗡嗡响。测试桩上的符文从下往上一格一格亮起——一格,两格,三格,四格。四格亮满之后,第五格闪了一下,灭了。
楚问舟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增幅四成半。不错。比上次多了半成。”顾砚辞收剑,有点不甘心地看了看第五格符文,又回头看了看归晚,用口型说了句“姐加油”,然后回到座位上。
轮到归晚。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白榆剑鞘轻轻搁在桌上——谢长晏说过,打架之前先把剑鞘摘下来放在安全的地方。她把脖子上的三重护阵阵盘解下来,握在左手掌心。阵盘入手温热,背面刻着她名字的那两个字贴着掌心的茧子,触感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写了个“归”字。她走到测试桩前,站定。测试桩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通体漆黑,符文密密麻麻,十二格符文此刻全是灭的,像十二只闭着的眼睛。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归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说话。无非是那几个从她入门第一天就对她灵根丁下念念不忘的同窗。她不说话,拔出铁剑,左手握紧阵盘。
楚问舟靠在讲台上,手里破天荒没有拿花生。他看着归晚站在测试桩前的身影,注意到她的肩膀沉得比平时低——不是紧张,是把谢长晏教的“沉肩坠肘”刻进了肌肉记忆。她的呼吸节奏在调整,不是大口喘气,而是在降到谢长晏说过的那个最佳出剑频率——每息一次,不多不少。她在积蓄力量。
归晚起手。
第一式劈——剑锋斩落,阵盘同时激活。青色的阵光从左手的阵盘上沿着手臂、肩膀、右臂一路流向剑身,增幅的灵力裹着剑气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尾迹。第二式刺——剑势转直,青光盘旋在剑尖,像一条缠在剑身上的光蛇。第三式挑——剑锋上挑,阵盘的青光和剑身的剑气在这一挑中开始融合,不再是光附在表面,而是渗进了剑身内部,铁剑从剑脊到剑刃都透出隐隐的青色。第四式斜斩——前三式积蓄的力量全部压在剑锋上,剑身嗡嗡作响,测试桩前三排弟子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压迫感从归晚的方向推过来。
归晚没有立刻劈出第五式。
她在等。她闭着眼睛,耳朵捕捉着讲堂里所有的声音——身后弟子的窃窃私语、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楚问舟翻名册的纸页声。在这些声音之下,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阵盘增幅的灵力在剑身上流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像风穿过门缝,像雨落在竹叶上。嗡鸣声在剑尖汇聚成一点,节奏和她在静室黑暗里听到过的空气回流声一模一样——嘶嘶嘶嘶——叮。就是现在。
第五式破风——她的剑没有直接劈向测试桩,而是劈向了空气。这一剑太快,从蓄势到爆发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像是弓弦被拉到极限后骤然松开,把积蓄的所有力量在一瞬间释放出去。剑锋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讲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挥剑的风声,是真正的剑啸,清越如裂帛,短促如霹雳。坐在前排的弟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顾砚辞握紧了手里的阵盘。楚问舟靠在讲台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破风的余势未尽,归晚的第六式听雨已经接了上来——剑锋在风重新合拢的瞬间刺出,精准地刺入破风劈开的那道缝隙,两道剑势在阵盘增幅的推动下叠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一加一等于五。
剑锋落在测试桩上。
铁剑劈中黑石的声响完全不像木桩那样沉闷,也不像金铁交击那样刺耳——那是一种归晚从未听过的低沉爆鸣,像是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测试桩上的符文从底部开始亮起。一格。归晚入门大考见过这个亮度,赵大壮的全力一棍。两格。三格。四格——四格亮满,已经和顾砚辞刚才的最好成绩持平。测试桩没有停——第五格符文开始发亮。第五格先是闪了一下,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归晚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左手的阵盘还在持续输出增幅灵力,青光和剑身上的剑气已经分不清彼此。第五格又闪了一下——比第一次更亮,闪烁的间隔更短,像是快要燃起来的炭火。第三次闪烁的时候,第五格稳稳地亮了。不再是闪烁,是持续的光,和前面四格一样明亮稳定。
五格。
讲堂里忽然安静了。连窗外树上的知了都恰巧在这一刻停了叫声。之前窃窃私语的几个弟子集体失声,有人手里拿着的阵盘掉在桌上,发出“咣”一声轻响,没有人笑他。
归晚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剑锋还抵在测试桩上。她的右臂在剧烈发抖——不是疼,是力量释放之后的震颤,肌肉里的每根纤维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剑里出不来。她的左手虎口被阵盘硌出了一道红印,掌心全是汗,阵盘表面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烫。
测试桩上的五格符文亮了大约两息,然后缓缓熄灭。符文的余光在空气中滞留了一瞬,像五颗流星拖着极细的尾焰划入黑暗。
楚问舟从讲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名册,也没有拿笔。他只是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归晚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鸦雀无声的讲堂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增幅——五成。”
归晚收剑。她转过身,面向楚问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刚才那一剑太投入,连呼吸都忘了,此刻回过神来才觉得胸口憋得发疼,大口喘了两下才缓过来。
“楚师兄——我做到了?”
“做到了。”楚问舟重新拿起名册,在归晚的名字旁边写了几笔。他写字的动作比平时慢——归晚离得远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能看到他落笔之后顿了顿,似乎是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才合上名册,“本学期阵道课——免考。你刚才把破风和听雨叠在一起了。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在练剑台上自己试过——破风劈开木桩,听雨刺进同一个点。增幅阵把两剑的威力叠在一起——不是加,是叠。劈和刺的力度不一样,但它们能在同一个点上汇合。”归晚实话实说,她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
楚问舟把名册放到一边,双手抱胸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你知道剑招叠加在阵法学里叫什么吗?叫‘叠剑术’,是剑阵融合里最难的一种。教科书上的标准教学进度是——先学单剑增幅,再学双剑叠加,最后学叠剑术,这个顺序从基础到进阶至少要走一年。你——”他用教鞭在桌上敲了两下,“你用了多久?”
归晚想了想:“从第十一回到现在。”
“不到两个月。”楚问舟把教鞭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窗外,留给全班一个后脑勺,“阵道课免考。谁不服——上去劈个六格出来。”
没有人不服。之前窃窃私语的几个弟子这会儿都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阵盘,只有顾砚辞从座位上跳起来冲过去抱住了归晚的胳膊,差点把她手里的剑撞掉。“姐你五成了!免考了!以后阵道课你可以坐在我旁边给我画重点了——不对,是你给我画重点——也不对——是我俩一起不用考试了——不对——只有你一个人不用考——”
楚问舟把顾砚辞从归晚身上摘下来,拎着后领放回座位,然后转向归晚,脸上难得没有挂那副“你又要闯祸了”的预警表情,而是用一种很平实、很认真的语气说:“明天下午下了课来讲堂找我。不是补课——你不需要补课了。我要给你的三重护阵加一层剑阵增幅。以后你用那个阵盘使破风和听雨,增幅可以直接从五成起跳。这是剑阵融合的毕业作业——做完这个,你的阵道课就算正式结业了。”
归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头上的发簪都快飞出去了。她把剑插回白榆剑鞘里,把三重护阵阵盘挂回脖子上,阵盘落入衣领,贴着她还在砰砰跳的心口。她忽然想起入门大考那回她第一次把灵力注入阵盘时剑胚飞出去砸了王婶的屋顶,楚问舟靠在窗台上看着剑胚消失的方向说“增幅阵刻得不错,灵气通道没有歪,阵心没有崩”——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安慰。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在安慰她,那是一个当了多年考官的人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他自己年轻时也有的东西,但他嘴硬,不肯直说。
下课之后,归晚没有马上走。她走到测试桩前,伸手摸了摸刚才自己剑锋落下的位置。黑石表面被劈出了一道极细的白痕——比头发丝还细,用手指摸几乎感觉不到。但测试桩上有一道白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吓人了。测试桩是不归山用来测试筑基期弟子剑法威力的标准法器,筑基期——归晚连炼气都还没入门。她身边所有在测试桩上留下过痕迹的人,最低也是炼气中期。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道白痕,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剑。剑身上又多了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刚才和测试桩撞击时崩出来的,跟之前练剑磨出的那些缺口排列在一起,从剑脊到剑刃像一道星星点点的星图。她把剑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铁剑还是那把铁剑,但剑锋上那些缺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还在看你的剑?”
归晚回头。楚问舟靠在门框上,讲堂里其他人都走光了,只有他手里还拿着名册,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归晚隐约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几行红字——比平时记成绩的黑字显眼得多,但离得远看不清内容。
“楚师兄,你在我名字旁边写了什么?我从刚才就好奇。”
“评语。”楚问舟把名册合上夹在腋下,“学期结束会公布。现在看什么看——赶紧回去练剑。免考归免考,剑法不能落下。你今天的破风接听雨虽然快,但中间还是有间隙——那个‘叮’声你还不能每次都抓到。回去让大师兄帮你看看。还有,剑锋上多了个缺口——找二师姐借点养剑油擦擦,别让它生锈。”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阵盘每天睡前记得用灵力温养一遍——三重护阵的增幅上限还有提升空间。”
归晚等他走远了,悄悄走到讲台边上,把名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她的名字旁边,楚问舟用红笔写了三行字:
“归晚:增幅五成,叠剑术初成。破风与听雨衔接尚有间隙,建议加强听风训练。综合评定——本学期阵道课免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水比其他几行都淡,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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