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铜钱,旁边批了四个小字——“攒着没用”。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半夜迷路被野猪追,楚问舟连夜布阵把她捡回来,嘴硬说自己是出来散步。归晚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发奋学认路,每天下了课就蹲在院子里用阵盘感应灵气节点,吓得院子里的蚂蚁都不敢出门——怕被她当成‘灵气密集处’给标记了。”
茶客们笑了一阵,沈先生摇着扇子继续。
“今儿这一回,不讲剑,不讲阵,不讲迷路。讲什么?讲灵石。列位要问了——灵石有什么好讲的?不就是修炼用的破石头吗?错。在不归山上,灵石不止能修炼,还能当钱花、当糖吃、当枕头睡。更重要的是——灵石这东西,攒着攒着,能攒出一个人的心意来。”
醒木落下。
“列位,咱们今天不说别人,单说小师弟顾砚辞。这个比归晚小半岁、偏要喊‘姐’的小少年,已经偷偷摸摸攒了三个月的灵石了。”
归晚发现顾砚辞不对劲,是从一只烧鸡开始的。
那天晚饭,温见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烧鸡。归晚夹了一只鸡腿,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顾砚辞正在做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他没有吃。
顾砚辞不吃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载入不归山史册的事件。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处于“给一头牛都能吃下去”的年纪,平时吃饭的战斗力仅次于赵大壮——赵大壮是天赋异禀,顾砚辞是后起之秀。但今天,他看着一桌子菜,筷子悬在半空,表情凝重得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他面前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饭,菜一口没夹。
“砚辞,你不舒服?”归晚叼着鸡腿含糊地问。
“没有没有。”顾砚辞赶紧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开始发呆。
归晚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眯起眼睛打量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接下来三天,归晚注意到了一系列诡异的现象。
第一,顾砚辞开始不吃肉了。每天吃饭他只夹最便宜的青菜豆腐,红烧肉从他筷子底下经过三次他都没动心。有一次温见雪特意把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推到他面前,他盯着排骨看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夹了一筷子炒豆芽。归晚差点把饭喷出来。
第二,顾砚辞开始捡东西。不是捡破烂——是捡灵石碎片。阵道课上弟子们练习时会消耗灵石,用完了就扔在废料筐里。顾砚辞每天下了课就在废料筐里翻,把还能用的灵石碎片捡出来,擦干净,揣进怀里。楚问舟撞见过一次,顾砚辞脸涨得通红,说自己“在研究灵石残片的再利用价值”。楚问舟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三秒,走了。
第三——也是最诡异的一点——顾砚辞开始省钱。不归山弟子每月能领三块下品灵石当零用,顾砚辞以前每个月都会花两块去买糖吃、买点心、买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归晚上个月还看见他从山下买了只会发光的机关鸟,玩了三天就拆了,零件撒了一地。但这个月,他一块灵石都没花。归晚问他零用钱去哪了,他说“存起来了”,表情极其心虚,耳朵尖红得能点蜡烛。
归晚决定查清楚这件事。
她的调查从翻废料筐开始。
阵道课的废料筐放在讲堂后门外,是一个半人高的竹筐,里头堆着各种报废的阵盘碎片、消耗殆尽的灵石残渣、刻崩了的符文练习板。归晚趁午休时间去翻了一圈,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筐里的灵石碎片被人挑拣得干干净净,连米粒大小的残渣都没剩下。
“这手法,”归晚蹲在废料筐旁边,自言自语,“不是翻垃圾——是搞科研。”
她第二步是去问温见雪。
“二师姐,砚辞最近有没有跟你借过钱?”
温见雪正在晒药材,闻言想了想:“没有。不过他上周帮我分拣了一下午药材,我按帮工给他算报酬,他问我能不能用桂花糕代替灵石。”
“……他要灵石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拿到桂花糕之后没吃,拿去跟赵大壮换了三块灵石碎片。”温见雪把最后一把枸杞铺在竹筛上,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归晚,砚辞是不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他最近好像一直在攒钱。”
“他能有什么想买的?”归晚皱起眉头,“他平时最大的开销就是买糖和拆机关鸟。这俩加一起也花不了多少。”
温见雪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归晚的第三步是直接去问顾砚辞。
那天傍晚,她在回廊下堵住了刚从阵道课教室方向过来的顾砚辞。小师弟背着个布包,走路时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到归晚站在回廊正中间双手抱胸,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姐,你站这儿干嘛?”
“砚辞,我们聊聊。”归晚把他拉到回廊的栏杆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你最近是不是在攒灵石?”
顾砚辞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心虚了下去。他的眼神开始飘——先往左飘了一下看回廊柱子上的裂缝,又往右飘了一下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最后落在地上,盯着一只路过的蚂蚁目不转睛,好像那只蚂蚁比归晚的问题重要一万倍。
“没……没有啊。就是正常存钱。”
“正常存钱?你吃饭不吃肉、零花钱一分不花、翻废料筐捡灵石碎片——这叫正常存钱?”归晚掰着手指数,每数一条顾砚辞的头就低一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攒什么?”
顾砚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小布袋——归晚注意到那个布袋比三个月前鼓了不少,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挂在他腰带上从不离身。他攥着布袋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归晚,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姐,下个月初三是你生日。”
归晚愣住了。她自己都忘了。在不归山上每天练剑学阵,日子过得飞快,她压根没记过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去年生日她还在山下的村子里一个人过的,那天下了雨,她躲在破庙里啃干粮,从没想过有人会帮她记住这个日子。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顾砚辞说了句跟半年前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他没有脸红,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归晚,“我知道你跟大师兄下山买剑鞘那天,在布庄门口多看了那件月白法衣好几眼。你抱着白榆剑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布庄的橱窗。我数过的。我想攒灵石给你买下来。那件法衣刚好是我攒得起的价格——我问过老板了,他给我打了折,说看在我连续三个月每周都去问一遍价格的份上。”
归晚低头看着顾砚辞攥着布袋的手。那只手还很瘦,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灵石粉末——是在废料筐里翻了三个月的痕迹。他的手指尖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灵石碎片割的,有些已经愈合了,有些还是新的。归晚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来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他不吃肉是因为肉菜在食堂要额外花灵石,他翻废料筐不是为了“研究灵石残片”,他帮温见雪分拣药材换桂花糕然后拿去跟人换灵石碎片。他省下的每一块灵石碎片、每一颗米粒大的灵石残渣,都是为了给她买一件法衣。
归晚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但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因为顾砚辞正在用那种小狗似的眼神看着她,她一哭,他肯定也会跟着哭,然后两个人在回廊下相对抹眼泪,被楚问舟撞见了又要被写进他的黑历史小本子里。
“砚辞。”归晚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不那么哑,“你攒了多少了?”
顾砚辞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的麻绳,把里面的灵石倒在旁边的石凳上。归晚看到了一小堆——有完整的下品灵石,有碎成几瓣的灵石片,有米粒大的灵石碎渣,还有几颗打磨得圆溜溜的灵石珠子。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在晚霞下泛着淡青色和淡黄色的光。归晚看得出来,这些灵石碎片的来源五花八门——大块的是每个月的零用,碎块的是从废料筐里捡的,珠子是用桂花糕跟赵大壮换的。
“一共九百八十七块。折算成整灵石,大概九块半。”顾砚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件法衣要十五块整灵石。我还差五块半。但时间来得及——还有两周,我加了把劲,应该能在姐生日前攒够。”
归晚看着那堆大大小小的灵石碎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把灵石一颗一颗捡回布袋里,扎好袋口,重新挂回顾砚辞腰间。
“明天下午下了课,带我去那个布庄。”
第二天下午,归晚拉着顾砚辞下了山。
青石镇的布庄叫“云锦坊”,是镇上最好的成衣铺子,门口挂着各色云锦绸缎,橱窗里摆着几件镇店之宝。归晚上次跟谢长晏来买剑鞘时路过这里,确实在橱窗前多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想买,而是因为那件月白法衣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在阳光下会泛起微微的流光。她当时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被顾砚辞看到了,还数了次数。
布庄老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顾砚辞显然跟他已经很熟了,进门就指着橱窗里那件月白法衣说:“钱叔,我攒够了十五块灵石就把它买走!”
钱老板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来,先对顾砚辞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归晚:“这位就是你说的姐姐吧?你小师弟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来我店里,每次来都看看这件法衣有没有被人买走。上周有个女修看上想买,他差点抱着人家大腿不让买——拦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说这件法衣放在橱窗里三个月了没人问,就这小家伙天天惦记着,迟早被他买走。”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是他师姐,你看他这劲头——我跟你说,我开店这么多年,拿灵石碎片来买法衣的,他是头一个。”
归晚走到橱窗前仔细看了看那件法衣。月白色的底料,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配一条淡青色的束带。确实是件好法衣——轻便、素雅、适合日常穿。但她注意到衣襟内侧的暗纹是基础防护阵的符文,也就是说这件法衣的防护效果大概相当于一张低阶符纸。她回头看了看顾砚辞——小师弟正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等着她说“好看”。
“好看。”归晚说,然后转向钱老板,“不过老板,这件法衣的防护阵是基础款吧?袖口的云纹虽然漂亮,但银线只有三层——三层银线的灵力传导效率最多到普通法衣的七成。这个价格,不太对吧?”
钱老板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遇到了行家”的警觉。他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了归晚一眼:“姑娘懂阵法?”
“不懂太多。但我三师兄是阵法师,我耳濡目染了一点。”归晚面不改色地把楚问舟搬了出来——事实上她对法衣上的防护阵一窍不通,三层银线的灵力传导效率是她上回在楚问舟的图谱里看到的,跟法衣完全没关系。但她决定了——小师弟攒了三个月的灵石,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九块半灵石碎片,她不可能让他当冤大头。
钱老板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十三块。不能再低了。”
“十块。”
“十二块。这已经是我成本价了,姑娘——”
“十块。外加我帮你在铺子门口画一个防火护身阵。孙记剑鞘铺门口那个就是我画的——你可以去问孙师傅,用了一个月了,没出过任何问题。”归晚双手撑在柜台上,眼神诚恳而坚定,“你的铺子里全是绸缎布料,最怕火。一个防火护身阵在外面请阵法师至少要收五块灵石,我免费给你画。等于法衣十块加阵法五块,你净赚。”
钱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归晚——这个灵根丁下的小师妹,个子比他矮一个头,说话的底气比谁都足。他又看了看顾砚辞——小师弟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我姐说的都对”。他又想了想铺子里那些堆了半仓库的绸缎和棉布,以及上回隔壁铁匠铺失火时自己吓得三天没睡好觉的惨痛回忆。
“行。”钱老板一拍柜台,“十块灵石,加一个防火阵。成交。”
归晚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顾砚辞在归晚身后,悄悄攥紧了拳头,无声地喊了个“耶”。
从云锦坊出来,归晚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掏了出来。
她的灵石袋比顾砚辞的还瘪——总共就一块半灵石,还是上回入门大考拿了第六名发的奖励。她把那块半灵石倒进顾砚辞的小布袋里,然后把袋口的麻绳重新扎紧,放进他手心。
“姐——”顾砚辞急了,“这是你的灵石!我不要!”
“就当是投资。”归晚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的生日礼物,你做主买的,我也得出一点。而且你那九块半灵石攒了三个月,不能让你一个人掏空。”
顾砚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姐,等我以后成了最厉害的阵法师,我给你做全天下最好的法衣。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上面刻满护身阵,谁都不能伤你。”
归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起入门大考之后的那个夜晚,他在回廊下说“等我以后成了最厉害的阵法师,给我姐做全世界最好的阵盘”。这孩子的志向从阵盘扩展到法衣了,但核心诉求从来没变过——给她做最好的。
“你先把阵道课学好再说。”归晚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了,你跟钱老板说十五块——为什么是十五块?”
顾砚辞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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