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换了四个字——“水滴石穿”。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带着她那支被人瞧不起的第十六队,在入门大考中闯光幕、采青兰、传枯枝、斗犀牛,硬是从倒数第一的赔率里杀出一条路来,拿了个第六名。回到山上,谢长晏难得说了句‘还行’,楚问舟难得没怼人,温见雪做了一桌好菜,顾砚辞因为自己那队只拿了第二闷闷不乐了一整晚。”
她抿了口茶,折扇轻摇。
“大考落幕,日子又回到了寻常的轨道上。练剑、学阵、帮二师姐看药田、被三师兄罚画阵图——这些琐碎的日常,在当时看来不过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寻常事。可很多年后,当沈归晚坐在听风楼里回想不归山上的岁月时,最怀念的偏偏就是这些寻常事。寻常到——连谢长晏教她练剑时,剑锋破空的声响,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醒木落下。
“今儿这一回,单讲一招剑法。一招归晚练了整整半个月、把谢长晏的道袍划破了两件、把楚问舟的墙头蹲出了新高度的剑法。列位要问了——什么剑法这么难?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入门大考结束后,归晚实打实地安分了两天。
第一天她在屋里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铜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温见雪给她留了早饭在桌上——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腌萝卜,都用纱布罩着,旁边压了张纸条:粥凉了就热一热,别偷懒喝冷的。归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灵芝长新叶子了,不用担心。
第二天她把阵道课的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楚问舟那本图谱被她翻了太多遍,封皮都起了毛边,她用浆糊仔细粘好了。然后她去后山药田帮温见雪除了半畦杂草,这次她学乖了,每拔一株都要先举起来问一句“这个能拔吗”,问到第三十七株的时候温见雪终于忍不住笑着说“你手里那个就是杂草,可以拔”。
第三天,归晚的好日子到头了。
卯时未到,她的铜盆还没响,门口先响了三下——是剑鞘敲在门框上的声音,不急不缓,节奏跟心跳差不多。归晚从被窝里弹起来,这个敲门的节奏她太熟了。
谢长晏。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衫,拉开门。谢长晏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练功服,手里拎着两把剑——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她的。晨雾还没散,他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大师兄早。”归晚揉了揉眼睛。
“不早了。洗剑池。”谢长晏把她的剑递过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头上停了一瞬,“头发。”
归晚伸手一摸——昨晚睡觉扎的发髻已经歪到了左耳朵边上,几缕碎发翘得跟后山野鸡的尾巴似的。她脸一红,飞快地把头发拆了重新扎了个马尾。
洗剑池边,晨雾缭绕。谢长晏站在池边,背对着她,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漏下来,照得他的轮廓像是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归晚小跑着追过来,剑还没拔出来,就听到谢长晏说了三个字。
“第五式。”
归晚精神一振。她的剑法已经学了四式,卡在第四式的变招上足足一个月了。不是她不用心——谢长晏教的每一招她都会把动作拆开反复练,直到肌肉记住为止。但第四式的变招要求手腕在出剑途中连续翻转两次,让剑锋在空中走出一个“之”字形的轨迹。她第一次练的时候剑直接脱手飞进了洗剑池里,沉底了。谢长晏卷起裤腿下去捞的。
谢长晏拔剑。他的剑是寻常铁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是实战留下的,有些是长年累月练习时被归晚的剑磕出来的。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斜,正是第一式的起手式。
“第一式,劈。第二式,刺。第三式,挑。第四式,斜斩。”他每报一个名字,剑尖就划过一道对应的弧线。四道剑光在晨雾里交错闪过,快得归晚几乎看不清手腕的动作,只能看到剑锋走过之后留在空气中的白色残影。
“第五式,是把这四式连在一起。”
他收剑,剑尖指地,转过身来看着归晚。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表情被阴影遮了大半,归晚只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怎么跟一个灵根丁下的人解释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简单的东西。
“叫‘破风’。”
“破风?”楚问舟趴在讲堂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师兄教归晚破风了?”
温见雪正在丹房里称药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从小秤杆上抬起眼来,表情难得有些意外:“这才三个多月,就教到第五式了?大师兄当年自己学破风的时候用了多久?”
“整整练了大半年。”楚问舟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目光越过窗台看向洗剑池的方向,“我记得那会儿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大师兄在洗剑池边上练同一招,练到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磨破。我们那一批弟子里,能把破风完整使出来的,到现在也只有大师兄一个人。师父当年还说过,破风这招看天分——不是苦练就能练成的。大师兄把这个教给她,他大概是觉得她能学会。”
温见雪把最后几片黄芪分进药柜的格子里,关上柜门,走到窗边和楚问舟并肩望向洗剑池。晨雾里隐约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谢长晏在示范动作,归晚站在旁边看,手里举着剑,剑尖微微发抖。温见雪看着那两个身影,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轻,像是早晨的风拂过水面。
“大师兄看人一向很准。”
“也是。”楚问舟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我去准备今天的阵道课。下午那帮小崽子要学复合阵,估计得炸好几个阵盘。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阵痛化瘀的药膏?先备着,待会儿肯定用得上。”
“左手第二个柜子,自己拿。”温见雪指了指药柜。
楚问舟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摆了四五罐药膏,每一罐的盖子都擦得干干净净,罐身上贴着小标签,字迹清秀工整:“阵痛化瘀膏——主治阵盘炸伤、灵气灼烧,每日三次外敷。”
他拿起一罐掂了掂,分量很足,显然是新熬的。他把药膏往袖子里一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二师姐,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熬药了?”
温见雪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催他赶紧走。楚问舟摇摇头走了,心里想的是温见雪大概又在为那个动不动就闯祸的小师妹准备各种应急的药膏了——从跌打损伤到灵气反噬到阵盘炸伤,每一罐都是提前备好的,好像随时等着归晚在外面摔跟头。
归晚练破风的第一天,剑飞了三次。
第一次飞进了洗剑池,谢长晏卷起裤腿下去捞。水没到了他的膝盖,他在池子里摸了半天,把剑从一块青石缝里拔出来,剑身上挂着一根水草。第二次越过洗剑池,飞进了旁边的小树林,扎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归晚跑过去拔剑,剑尖入木三分,她拔了两下没拔动。谢长晏走过来,单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剑就出来了。第三次最离谱——剑脱手后划了道弧线飞向了路过的顾砚辞,小师弟侧身躲开了剑锋,但他手里端着的盘子没躲开。那是一盘温见雪刚出锅的糖藕,被剑尖正正戳中,盘子碎了,糖藕散了一地。顾砚辞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八瓣的盘子,又抬头看了看归晚。
“姐,你练剑还是练暗器?”
归晚恨不得把自己也沉进洗剑池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砚辞你的手有没有伤到——”
“手没事。”顾砚辞蹲下来把糖藕一块一块捡起来,挑没沾泥的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盘子碎了没事,姐你练你的。我等会儿再去找二师姐要一盘。”
“我去帮你重新做——”归晚说。
“不用。”顾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归晚手里那把又飞过一次的剑,认真地说,“姐,你手腕太僵了。大师兄刚才示范的时候我看了,他出剑的时候手腕是活的,像水一样。你出剑的时候手腕是死的,像一根棍子。剑是水流,不是棍子。”
归晚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谢长晏。谢长晏站在洗剑池边上,正在拧被水浸湿的裤腿,闻言抬头看了顾砚辞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归晚注意到大师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赞许的方式。
“砚辞的观察很准。”谢长晏把裤腿拧干,赤着脚走回来,湿漉漉的脚印踩在青石板上,“归晚,你再做一次给我看。”
归晚举起剑,手腕绷得紧紧的,从第一式劈开始,接第二式刺,再转第三式挑——剑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小臂肌肉已经硬得跟石头似的了,手腕根本转不动。到第四式斜斩的时候剑尖已经偏了方向,第五式破风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剑又开始抖了。
“停。”谢长晏走到她身后,和教第一式时一样,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覆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背上。归晚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硬皮。他的手比她的稳了不止一个级别,像是铁钳一样把她的手腕固定在了一个恰当的角度上。
“放松。不是不用力,是该用力时用力,该放松时放松。”他的声音很轻,气息擦着她的耳朵,“第一式劈下之后,剑势已经用老了。你需要借第二式刺出的力道,顺势转腕。不是强行掰过去——是借力。你感受一下。”
他带着她的手腕,从第一式劈开始,剑锋斩开晨雾往下落。剑锋走到最低点,即将刺出——他没有让她硬转,而是顺着劈的余势让手腕自然地往侧面一滑,剑尖画了一个流畅的弧度,从劈变成了刺。刺出去之后剑势又走到尽头,他借着剑尖反震回来的那一丝力道,轻轻一托,手腕向上翻转,刺又变成了挑。归晚的手腕被他的手带着走,感觉谢长晏根本不是在掰她的手腕,而是在引导——像水流推着一片树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硬的、是卡顿的,每一处都顺滑得不可思议。
劈、刺、挑、斩——四式过渡完毕,谢长晏握着她手腕的手忽然收紧了。他一改刚才借力打力的轻柔,转为一股决绝的劲道,带着她的手腕猛然前送。剑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归晚感觉到整把剑都在震颤——不是她手抖的那种抖,而是剑身被某种力量贯穿之后自然而然的共鸣。
“这就是破风。”谢长晏松开手,后退一步,“不是招式——是势。”
归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谢长晏的手已经离开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老茧的触感。那种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的感觉还在她的肌肉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她骨头里弹了一下琴弦,余音尚未散去。
“感受到了?”谢长晏问。
“感受到了。”归晚盯着自己的手腕,“但我自己做不到。”
“第一天当然做不到。我当年也做不到。”谢长晏难得说了句超过五个字的话,“但你比当年的我多了一个优势。”
“什么优势?”
“你有顾砚辞。”
归晚转过头,发现顾砚辞还没走。他坐在洗剑池旁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盘新端来的糖藕,刚才那盘被戳碎了之后他又跑了一趟丹房,温见雪二话不说重新给他切了一份。他一边吃糖藕一边看归晚练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脚边还放着一个吃空的盘子。看见归晚看过来,他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冲归晚竖起一个大拇指。
“姐,你刚才那一下最后那一送,已经有破风的雏形了。真的。虽然前面手腕还是有点僵,但最后那一下突然就顺了。就那么一瞬间。像大师兄。”
归晚觉得顾砚辞要么是真心这么认为,要么是吃人的糖藕嘴软——但不管怎样,她决定相信前者。
归晚练破风的第四天,楚问舟在墙头上扎了根。
他每天的流程是这样的:下午阵道课结束后,端一盘花生米走到洗剑池旁边的围墙边,撩起道袍下摆往墙头一坐,一条腿垂下来晃荡,花生壳剥得噼里啪啦响。偶尔点评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就只是看。
“这剑又飞了。小师妹你这暗器手法已经超过剑法了。”
“大师兄,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把第五式改成飞剑术,归晚天赋异禀。”
“这剑飞的角度比昨天偏了大约三度。有进步。至少不是朝着人去的。”
到了第七天,归晚的剑终于不飞了。她把前四式完整地走了一遍,但在从第四式斜斩转入第五式破风时,手腕始终找不到谢长晏说的那种“顺势而为”的感觉——一到那个转折点,她的小臂就会本能地用力,想把剑硬掰过去。结果是剑虽然不飞了,但破风的那一下尖锐啸声始终出不来。她的剑锋走过空气时只有呼呼的风声,没有那种破开一切的锐响。
“力道是对的,时机是错的。”谢长晏在旁边看了七天,总结出了她的问题,“你总是在第四式结束后才发力。破风不是在第四式之后发出来的——是从第一式开始就在积蓄。你劈下去的时候,那股力量没有消耗掉——是憋着的。刺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完全释放——还是憋着的。四式走完,你体内已经积了四层的力道,到了破风这一刻,不是发力——是把憋了四层的力量一次性打出去。”
归晚握着剑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领口上,练功服的领口早已湿透。她反复咀嚼谢长晏的话,然后重新举起剑。
第一式劈——她在剑锋落下的瞬间没有让力量散掉,而是收在了手腕上。剑砍进空气之后没有顺势落地,而是悬在了半途。
第二式刺——她把劈剩下的那股力顺着剑脊送了出去,但没有送完。剑尖刺到尽头时她留了一层力在肩胛骨上。
第三式挑——她借了刺的反震力往上一抬,手腕开始有点酸了,但她咬着牙没有松劲。
第四式斜斩——前三式积攒的力量全部压在剑锋上,剑身发出了嗡嗡的低鸣。
然后,第五式——不是发力,是释放。她把手腕里蓄了四层的力量全部松开了。
谢长晏教她握她手腕时的那种感觉忽然从记忆里涌上来——不是强行掰过去,是借力。不是发力,是让力量自己找到出口。剑锋破开空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很轻,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散了。但那声啸声和过去七天的任何一次挥剑都不一样。它不沉闷,不是风被推开的呼呼声——而是被撕裂的声音。
归晚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站在原地,手臂还在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那一瞬间剑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像撕开一张薄薄的纸。
楚问舟手里的花生掉在了墙头上。
“成了?”他看向谢长晏。
谢长晏没有说话。他看着归晚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弧度太小了,小到楚问舟差点没捕捉到。但他看到了。
“归晚,”谢长晏说,“再挥一次。”
归晚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这一次,破风声比刚才更响了一点,也更长了一点。剑尖刺破空气的那一刹那,剑身上的气流从剑脊两侧分开,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尖锐啸声。虽然跟谢长晏那种能震得人耳鸣的破风声没法比,但她确实做到了。
归晚收剑,转身看向谢长晏。她喘着粗气,头发散了,道袍的袖口被剑风割了一道小口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大师兄,我做到了。”
“嗯。”谢长晏点了点头,“继续练。下次挥出十次破风,才能收剑。”
归晚用力点头,转过身继续挥剑。这一次她不再需要谢长晏纠正动作了,她已经找到了那个感觉——不是发力,是蓄力再释放。她的手腕还是很酸,手臂还是很抖,但她每挥出一次破风,剑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就会比上一次更稳定一点。
楚问舟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谢长晏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归晚练剑。
“她这劲头,跟你当年有得一拼。”楚问舟说。
谢长晏没接话。
“不过你当年练破风练了大半年,”楚问舟继续说,“她才七天。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赶上你?”
“不需要赶上我。”谢长晏看着归晚挥剑的身影,语气很平,“她只需要超过她自己。”
楚问舟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剥好的花生递了一颗给谢长晏。谢长晏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往花生上抹了什么?”
“蜂蜜。二师姐的新做法。好吃吧?”
“……甜。”
“那你还嚼?”
谢长晏没有回答。他把甜得发腻的蜂蜜花生咽下去,继续看着归晚练剑。
第十天,归晚的破风已经能连续挥出二十次不间断。剑锋切开空气的尖啸声在洗剑池上空回荡,惊得林子里的鸟都飞光了。顾砚辞每天下午下了课就来洗剑池边坐着,有时候带着糖藕,有时候带着银耳羹,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石凳上看归晚练剑。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归晚挥出破风,他就在膝盖上用指尖轻轻点一下。归晚问他数什么,他说他在数姐挥了多少次。
“数这个干嘛?”
“记下来。”顾砚辞一脸理所当然,“等以后姐成了剑道大师,我就可以跟人说——我姐当年练破风的时候,我是坐在旁边一五一十数过来的。”
归晚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继续挥剑。
第十五天,归晚在洗剑池边连续挥出五十次破风,没有一次失手。收剑时她的虎口被剑柄磨出了一道红印,掌心里起了三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另外两个鼓鼓的,按上去胀痛胀痛的。她把手掌摊开对着阳光看了片刻,然后攥紧拳头,把剑柄重新握紧。
温见雪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