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南疆大雪,三日不绝。
不归山横亘在天地交接之处,远望如一头巨兽伏卧,脊背覆了厚厚的白,峰顶隐在铅灰色的云层里,看不真切。山脚下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每级宽约三尺,青石凿就,经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边角早已磨得圆滑。阶面上覆着新雪,底下是冻了不知多少层的旧冰,踩上去滑如琉璃。
三千阶。从山门的第一块石到云深处的最后一级,据说数了三千年也没人能数清。山上的老辈说,这石阶本就是一件法器,每走一阶便多一重心障,若是心志不坚之人,走不到一半便会跌下去。也有另一种说法:石阶认主,非有缘人不得上。
但今夜,石阶上有人。
辰时过了。大雪封路,镇上的猎户早就收了弓弩缩回炕头,连山脚那间常年不熄的火铺子也灭了灶。整条入山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密密的,像谁在用极细的筛子往下漏棉絮。风不大,但冷得割骨,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拉肉。
少年跪在第一级石阶上。
单薄青衫,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贴着脊背洇出深色的一大片。肩上伏着个小小的身子,裹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棉袄里,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约莫七八岁的女童,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睛半阖半睁,眼睫上挂着霜,像是哭过又像是冻出了泪。
少年用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按在阶面上,深深叩下头去。额触青石,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弟子谢长晏,愿以半数功德,换她入门。”
声音嘶哑,像砂纸刮在粗木上。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从晌午说到天黑,从第一阶说到第十七阶。嗓子早就喊破了,每吐一字都带着腥甜的血气。
雪落在他的后颈,化了,顺着脊梁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寒噤。但他的腰背始终挺着,叩首的动作一丝不乱,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石上,磕出了血,冻住了,再磕开,再冻住。阶面上留下一小片暗红的印子,像梅花落在雪地里。
背上的女童忽然动了动。小手攥了攥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冰得像十根细钉子。
“师兄……”声音细如蚊蚋,颤着,“……他们不要我。”
谢长晏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偏过头,侧脸贴了贴她冰凉的手背:“他们要的。”
“他们赶我走了……”女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说我资质差……说我是累赘……”
“归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下来,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你听着。这山上有四个师兄师姐,你还没见过他们。二师姐做的桂花糖藕是天下第一的好吃,三师兄虽然嘴毒但会替你改阵图,小师弟比你大不了几岁,正缺个玩伴。”
他顿了顿,额上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一滴落在雪里,红得刺目。
“我答应过你阿娘,要给你找个能好好长大的地方。我说话算话。”
女童不吭声了,把脸重新埋进他后颈窝里。过了一会儿,她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师兄……你流血了。”
“不碍事。”
“你冷吗?”
谢长晏笑了一下。那个笑埋在大雪里,谁也没看见。
“不冷。师兄背着你,暖和着呢。”
他重新直起身,双手撑在阶面上,膝盖在冰棱上碾了一下,冻硬的布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十七阶叩完了,他挪了挪膝盖,挪到第十八阶上。
“弟子谢长晏……”
大雪落着,把一切声音都吞了进去,只剩下叩首的闷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一座空山。
戌时过后,雪更大了。风也开始拧起来,裹着冰碴子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跟碎瓦片似的。谢长晏的嘴唇已经裂了七八道口子,渗出来的血珠还没淌到下巴就冻成了细细的红冰棱。他的膝盖早没了知觉,青衫的下摆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蹭烂的皮肉,和雪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哪是肉。
但他还在叩。
到了第一百阶的时候,背上的归晚忽然挣扎了一下。他连忙收紧手臂:“别动,摔了怎么办?”
“师兄,我自己走……”
“别胡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走不动。”
“我能走。”她说着真的要往下挣,小手推他的肩,“你歇一会儿……你都流血了……”
谢长晏单手托住她,把人往背上颠了颠,用下巴压住她乱动的脑袋:“老实待着。你再闹,师兄就真背不动了。”
归晚不动了。过了半晌,她闷闷地说:“你骗人。你明明背得动。”
“那你还闹?”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谢长晏觉得后颈窝里热热的——她又在哭。眼泪把雪水化开,淌进他衣领里,那一点温热反而让冻僵的皮肤有了知觉,痒痒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冻土上。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归晚,”他说,“莫哭了。再哭,师兄的新袍子便不能穿了。”
他说“新袍子”——其实那件青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右肘处还有个指头大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他缝了整整半宿,因为第二天要上山,想着总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去见仙门长辈。
归晚抽噎着问:“……师兄的袍子……是新做的?”
“可不是。”他故意把声音扬起来一点,“上个月才做的,花了三钱银子呢。你要是把鼻涕蹭上去了,师兄可要心疼的。”
她“噗”地笑了一声,笑里还带着哭腔,像雨后冒出来的水泡,噗的一下破了。
“师兄胡说。”她小声说,“你上次还说,那件袍子是三年前赶集买的。”
“——你这丫头,记性倒好。”
他就着她的话头岔开了,膝盖又往前挪了一级。第二百零三级。积雪已经漫过了他的小腿,每挪一步都要先用手把面前的雪扒开,才能露出青石的面。指头冻得红肿发亮,像十根熟透的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碎冰和血痂。
“谢长晏。”背上的小东西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瞬。风灌过来,卷着雪粒砸在他后脑勺上,簌簌的响。
“你阿娘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就因为这个?”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你话太多了。省点力气,上面还远着呢。”
归晚不问了。她把脸重新埋下去,小小的身子蜷在他背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谢长晏感觉那点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后,一下一下,均匀了——她大概是又睡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膝盖又挪了一级。
第三百级。雪似乎比山下薄了些,风却更烈了。石阶两旁的松树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大团雪从枝头坠下来,噗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满地的棉絮。谢长晏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第几级了。他只记得数到过三百,后来又数到过五百,再后来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只剩下叩首抬首、叩首抬首这一个循环。
嘴唇上的血结了冰,一开口说话就裂开,甜腥味灌满口腔。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发现嗓子疼得咽不下去。额头的伤口冻住了又磕开,磕开了又冻住,那片青石上已经洇了大半个巴掌大的暗色,被雪反复覆盖又反复磨开。
但他有一件事始终没忘——托着归晚的那只手,一直稳稳的,没抖。
子时。风雪最烈的时分。
谢长晏又数到了一千几——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数字了,只模糊地知道还没到半程。不归山的石阶有个说法:前一千级是给人走的,中间一千级是给鬼走的,最后一千级是给神仙走的。人走前一千级靠脚力,鬼走中间一千级靠执念,神仙走后一千级靠的是心。
他自问不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跪在雪地里、背着小师妹一阶一阶往上挪的少年。膝盖上的肉大概已经烂了,因为每一次磕下去,除了钝痛之外,还有一种粘腻的、热乎乎的感觉渗出来,跟雪水混在一起。
但他没停。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停一瞬,那股撑着的气泄了,人就再也起不来了。
“弟子谢长晏……”
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嘴唇翕动着,气声从喉间挤出来,像破风箱漏出去的剩气。但他还是要说——山门听着呢。哪怕他只发出气音,山门也该听着。
背上的归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漫天飞雪和师兄冻得发紫的耳朵。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耳朵,冰得她缩回手。
“师兄……”她声音还带着睡意,“你还在拜啊……”
“嗯。”
“还要拜多久……”
“快了。”他说。其实他不知道。但他总得说“快了”。
归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谢长晏没想到的事——她把破棉袄解开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探着身子,把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小袄子,从后面裹住了谢长晏的脖颈和半边肩膀。
“你穿着,师兄。”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小小的,像刚孵出来的雏鸟在叫,“你冷。”
谢长晏整个人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跪在第一千三百多级的石阶上,青衫湿透,额头见骨,膝盖烂得能看见里面的筋膜,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冷、不流血。可是那一瞬间,他觉得心口有一团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烫得他眼圈发酸。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回去,咽得太猛,喉间涌上一大口腥甜的血。他偏头吐在旁边的雪地里,红的白的一溅,像落了朵腊梅。
“归晚,”他哑着嗓子说,“你把衣裳穿回去。你若冻病了,师兄这几百级就白跪了。”
“我不冷。”
“你胡说。”他学着她之前的语气,故意说得轻飘飘的,“你身子都在抖呢。”
归晚不吭声了。但她没把小袄收回去。谢长晏也没再催她。他就那么跪着,后背裹着一件又破又小的棉袄,上面还带着小丫头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面粉味儿——她阿娘生前在镇上的馒头铺帮工,那味道渗进了袄子的每一根棉线里,洗都洗不掉。
他闻着那股面粉味儿,忽然觉得鼻梁有些酸。他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蹭掉的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继续叩。
一千五百级。他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十指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靠骨头和筋腱机械地动作:扒雪、撑地、叩首、抬身。膝盖的每一次起落都伴着粘滞的撕裂声,像在撕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
风在耳边啸叫,像千万把刀子同时出鞘。雪灌进领口、袖口、鞋口,把他从外到里冻成了一根冰棱。但他背上那个小小的暖意还在——归晚趴在他肩头,呼吸均匀,一下一下拂在他冰凉的耳廓上,那一点微弱的温热像是整个寒冬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谢长晏仰起头,看了一眼上方。石阶蜿蜒没入雪幕深处,看不见尽头。山门的灯光被雪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也透不下来。他不知道还有多远,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被师父带上山。那时候也是冬天,但没这么大的雪。师父走在前头,步子稳得像平地,他跟在后面气喘如牛,走了一千级就瘫在阶面上起不来了。
师父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心诚则至。”
当时他没懂。他觉得这四个字敷衍得很,像长辈哄小孩的话。但现在他懂了——心诚的意思是,你心里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件事比你的膝盖疼、比你的口渴、比你的命都重要。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上。
“弟子谢长晏……”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缕烟,“……愿以半数功德……换她入门……”
三千石阶寒彻骨。他不求山门慈悲,只求自己这一颗心,够诚。
两千级的时候,天边泛了一丝灰白。雪小了些,风却没有收。谢长晏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雾,他知道那是体温过低的前兆。但他还在叩,只是动作慢了,每一叩之间间隔越来越长,像一节拉松了的弦。
归晚又醒了。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背上,用小手一遍一遍地摸他的后脑勺,把落在上面的雪拂掉,然后用掌心贴着他的头皮,试图给他一点温度。
她的掌心滚烫。他在发烧。
谢长晏猛地清醒了一瞬,哑声问:“你发热了?”
“没有。”归晚说。
“你手心烫得跟火炭似的。”
“是师兄你太凉了。”她固执地把手贴在他颈侧,“你摸摸你自己,你都快冻成冰了。”
他摸不了。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热——热得不正常,烫得像两枚小烙铁。他心口一紧,想催她把袄子穿回去,话到嘴边却噎住了。因为她那双手,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了。就像他唯一能给她的是这一级一级往上挪的膝盖。
他们都给了对方能给出的全部。
他把脸侧过去,蹭了蹭她滚烫的掌心,含混地说了一声:“……傻丫头。”
两千三百级。他的左膝终于撑不住了。一叩下去的时候,膝弯处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随即一阵钻心的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来,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整个人栽倒在阶面上。他拿手臂勉强撑住,喘了几口血沫子气,低头看了一眼——左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断了榫头的木凳腿。
但他没有停。
他用右腿撑着,左膝半拖半跪,像一条受伤的兽,一寸一寸地往上一级石阶爬去。一只手托着归晚,另一只手扒着阶沿,五指抠进雪和冰的缝隙里,指甲劈了两片,血淋淋的翻起来,他也只是顿了一顿,继续往前挪。
“师兄……”归晚的声音带了哭腔,“师兄你膝盖……”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补了一句,“归晚,你把眼睛闭上。别看。”
“我不要。”
“听话。”
她不说话了,但也没闭眼。她伏在他背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颈窝里,热热的,和之前的冰冷不同——这热是滚烫的,灼得他皮肤发疼。
两千五百级。他的意识开始断片了。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梦见小时候在家门口的大柳树下抓知了,阿娘在灶上烙饼,满院子都是葱油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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