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盈川从来没有这般难堪狼狈过。
恭桶被打翻在地,星点的污渍沾脏了她的衣摆。
她跌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时间就连坐起身都成了难事。
溪盈川面色惨白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淡色的唇瓣紧抿着,抠着砖缝的指尖用力到几乎崩裂。
——她对这样的自己厌恶透顶。
意外发生的下一瞬,门外的青年便违背她的命令,擅自闯了进来。
程七安速度很快,三五步便来到了女人面前,蹲下想要将她抱起。
“大小姐......”
话刚起头,便被溪盈川严厉的呵斥声打断了。
“滚开,别碰我!”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用力挥打来的手臂。
程七安躲也未躲,任由对方的手背抽打上自己的侧脸。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大的净房内,忽然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溪盈川越发急促紊乱的呼吸。
“地上凉,我抱大小姐起来。”
几瞬后,程七安低低出声,同时伸出手试探着靠近地上的溪盈川,黝黑的眸子忐忑地凝着她。
所幸,对方没再拒绝,而是在被他抄起腿弯的瞬间,忽然闭上了眼。
望着这幕,程七安怔忡几息后才缓缓抱着她站起,动作又稳又轻。
程七安的身形看似瘦削,双臂却出奇的有力,走起路来十分平缓。
“这下你满意了?”
行到途中,他怀中的溪盈川忽然开口,语气冰冷带着讥诮。
一个多时辰前,二人发生了一场对峙。
溪盈川一次次地打翻程七安递来的水碗,对方又一次次地捡回、擦拭干净、倒水,再递向她。
劝说的话重复再重复,机械得好似井口上的车轱辘。
“大小姐,润润口吧。”
程七安太锲而不舍,以至于令溪盈川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水里下了毒,不毒死她不罢休。
毕竟哪有人在接连遭受拒绝后,还会不知疲倦地向对方示好。
更何况她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最后,溪盈川烦了,也很想瞧瞧对方是何居心,于是在不知道第几十次拒绝后,她将水碗接了过来,并一饮而尽。
令溪盈川失望的是,水里没毒。
更令她感到愤怒的是,一碗水的代价如此之大——她被迫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也因此,溪盈川开始讨厌程七安,若不是他强迫自己喝下那碗水,她能坚持不如厕一整天。
“对不起,大小姐。”
程七安眼睫下压,有些无措地抿了下唇。
声音闷闷的:“下次我会注意。”
身体接触到床榻的刹那,溪盈川便一把推开了眼前人。
“不会再有下次了,明日我就会休了你。”
她语气厌恶,甚至还甩了甩刚推过程七安的左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丝毫不顾及‘脏东西’本人正站在她面前。
溪盈川觉得荒唐极了,从父亲提出要为她娶一个八字极合的夫郎来冲喜后,她就觉得荒唐。
一个人的命运怎么可能会因另一个人的加入,就会迅速变好起来呢?
这世上,总是变好难登天,变坏一夜间。
程七安闻言并未像其他即将被妻主休弃的男人那样惶惶然流涕或跪地哀求,只是眼睫垂得更低了,沉默着俯身替溪盈川摆正榻边散落的蒲鞋。
神情平静到仿若对她的话闻所未闻。
期间,他听到刺啦一声,溪盈川撕下了自己被污水染脏的衣摆,随手扔到了地上。
程七安见状睫毛眨了眨,很想说不必这样,如果溪盈川想,自己可以给她清洗干净。
然而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滚出去!”
迅速盖好双腿后,溪盈川下巴一扬,冲着榻边站着的青年,语气冷厉。
溪盈川不需要冲喜,也不想和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成为妻夫,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
几息之后,程七安才有所动作。
只见他再次俯身捡起了那片碎布,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好,七安过会儿再来服侍大小姐就寝......”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榻上的溪盈川突兀打断了他的话。
她望着眼前身穿朱殷色短褂脚踩黑底白面弓鞋,打扮得异常过时又拙朴的青年,神情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让你滚,是滚出溪府、滚回你爹家!”
闻言,青年离开的脚步一顿,他缓慢转过身,一双圆而大的鹿眼望向榻上的溪盈川,目光黑沉沉的,辨不清其中情绪。
女人见状微眯起眼,以为程七安这是终于想发难了,毕竟任何男子听妻主要自己滚回爹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熟料对方很快竟又垂下了头,再次语气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七安既嫁给了大小姐,便生是您的人,死亦是您的鬼。”
虽说自今早礼成后,溪盈川便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主,然而程七安依旧唤对方作‘大小姐’。
因为溪盈川不允许。
说是礼成,也因为女主角的不配合,最后程七安是同一只大母鸡拜的堂。
此话一出,榻上端坐着的女人神色明显凝了下。
随后她压下眉,双眼盯着程七安看了许久,过分清瘦的面容上神情晦暗不明。
青年低垂着头任由她打量,手中却缓缓攥紧了那块碎布片。
半晌,只听嗤的一声,溪盈川忽然笑了出来。
“少给我来这套。”
榻上端坐着的女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重又恢复冷酷。
“实话告诉你,程七安。”
溪盈川朝他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满含鄙薄、语气笃定。
“你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就得守鳏,与其指望着讨好我,不如多跟我爹要点钱,然后麻溜收拾包袱走人,说不准有老实女人瞧你捞了不少东西,还要你。”
说完这话,溪盈川瞥见青年原本沉静的眼神忽然起了变化,于是得意地扯起苍白的嘴角。
这世间人总归分成两类——吃硬或吃软。
如今溪盈川认定了程七安属于后者。
在最初的那轮博弈中,无论她摔碎多少瓷盏,骂多难听的话,对方都能面不改色地将地上的瓷片打扫干净。
后来逼迫她喝茶时也是,自己一次次打翻水碗,程七安又一次次将其捡回。
窝囊得令人发指。
像这样的人,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
然而事情却并未朝着溪盈川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她这厢话才落,程七安便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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