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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酉时,暮色四合,京城各处已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影将这繁华首善之地映照得越发扑朔迷离。街道上的行人各自归家,徐访那边自与秦意眠辞行,打道回了兵部公馆歇息。

然而,与他一同入京的寒州镇守太监裘温的干儿子裘真,此刻却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石青色杭绸便服。他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火急火燎的愁云。他步履匆匆,一路上眉头紧锁,心里头正翻江倒海地思量着待会儿见面的措辞,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熟门熟路地直奔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的私宅去了。

此时的曹宅内院,正房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曹全正歪在花梨木雕花的罗汉床上,由着身边娇滴滴的侍妾服侍着用晚膳。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岁月和宫里头那些常年不见血的明争暗斗早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一张老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褶子,身形干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依偎在他旁边布菜的侍妾却是貌美如花,肤若凝脂,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水灵,分明是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曹全今日未着公服,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家常的蓝色交领素袍,看着倒真像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寻常家翁,透着一股子闲适。他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糟鹅掌,转过头,便伸手去摸摸那姑娘细嫩如削葱根的手,顺势又将胳膊往下一滑,不轻不重地搂一搂姑娘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惹得那侍妾娇声轻笑,半推半就地伏在了他的肩头。

作为大内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手握批红大权,掌管玉玺。天下百官呈上来的所有奏章,都要在他手里盖章才能生效,可谓是权焰滔天、风光无限。可若要让他自己说,外头那些虚无缥缈的阿谀奉承、金银财宝,什么也比不上眼下怀里搂着的这一把温软小腰来得实在。只是,偏偏自己是个净了身、断了根的残缺之人,对着这等如花美眷,纵然心里头有千团火万般念,到底也只能过过手瘾,隔靴搔痒般地摸一摸罢了。

裘真被下人引了进来,见此情景,赶忙在一旁恭敬地垂头立着,双手交叠在腹前,屏息凝神,一眼都不敢多看。他深知这位老祖宗的脾气,只得耐着性子,静静地等着曹全用过了饭。

过了好半晌,曹全吃好了饭,由着侍妾奉上茶水漱了口,这才慢悠悠地转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子,好似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来,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小东西,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裘真一听这话,膝盖一软,顺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铺着厚实地衣的青砖上,大声哀嚎道:“干爷爷,我和干爹有冤要诉啊。”

曹全从喉咙里嗬了一声,由侍妾小心翼翼地扶着,舒舒服服地靠在身后松软的大引枕上,微垂着眼皮,慢吞吞地边说:“别叫我干爷爷。直把我叫老了。”

裘真连滚带爬地膝行向前凑了两步,仰起脸来,急切地说:“我干爹认您做干爹,我认干爹做干爹,您可不就是我干爷爷吗?”

曹全摆了摆那干枯的手,似乎对这等弯弯绕绕的讨好颇不耐烦,哼声说:“得得得,哪那么多爹,别给我绕嘴皮子,有事说事。”

裘真索性扒着他身前的裤腿,顾不得什么体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说:“您不知道。我干爹在寒州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姓盛的和姓秦的,这是要欺负死我们啊。寒州有些屯田,久无人经营,早就荒废了,我干爹心善,好心派了人去打理,一年四季多少收点东西,也不算浪费了。谁知道被那姓秦的派人打了一顿,又把那地让他们军士种着。我们去找他们理论,他们也不知个好赖,只放话说休想,还反过来诬陷说是干爹占了他们的东西。简直都不把我干爹放在眼里。您说说,他们这是看不起我干爹吗?这明明就是看不起您啊。”

裘真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喉咙都有些发干,这才壮着胆子抬起眼去看曹全,却发现曹全正半眯着眼,神态慵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裘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火候未到,只得咬咬牙,继续扯开嗓子哭嚎:“您说我和干爹没了面子的事小,没了对您的孝敬事大呀,本来好歹还能有些产出,一年四季给您送些特产,也是我们的孝心,现如今可好了。有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我干爹在寒州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他们到了寒州,就这么胡作非为。”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听到这里,这才缓缓睁开眼。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寒意,重重地嗬了一声,喉头一滚,吐出一口浓痰来。

旁边的侍妾极有眼色,连忙端过一只珐琅彩的小钵子接着,又手脚麻利地端过温水请他漱口,随后拿过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给他擦了嘴。

曹全自己伸手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手,那侍妾便乖觉地退下,小心翼翼地跪在一边,再不出声。

曹全这才将目光如冷电般盯一眼裘真,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说:“你们这些年轻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裘真看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里暗暗发急,猛然想起来京前干爹裘温的千叮咛万嘱咐。他知道不下血本是打动不了这位老祖宗的,只得狠下心,虽然心里头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肉般疼得不行,面上却愈发恭敬可怜,说:“干爷爷,我和干爹也实在不知道去求谁了,您说,我们父子俩无依无靠的,只能求干爷爷心疼心疼我们,好歹干爹在寒州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干爹跟我说了,求干爷爷发发慈悲,以后寒州所得五成都归干爷爷。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什么盛总兵萧将军虎襄军,就是给要饭的,也不能白便宜了他们。”

曹全听了这条件,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伸出干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说:“什么要饭的,说得那么难听,也都是为寒州百姓做事嘛,寒州之地,毗邻边境,地大物博,人员又多,难免有时候冲突了,也许就是误会罢了。”

裘真一听这话,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心里直骂这老狗无耻贪婪,分明是嫌五成不够塞牙缝的。可面上他却只得再凑近些,几乎贴到曹全耳边,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肉痛低声说:“干爷爷,七成。”

曹全那双浑浊的眼底这才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终于松了口,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说:“你们的冤屈,我岂有不知道的?他们当兵的气盛,立了点微薄功劳,自以为是驻守一方了。你回去,叫你干爹放心。寒州定风城初定,好戏才刚刚开场,唱到哪一出,犹未可知。总之,我是知道你们的孝心的。”

裘真如蒙大赦,赶紧在青砖上连连磕头,趁机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再抬起头时已是笑容满面,仿佛受了天大的恩典,说:“只要有干爷爷这一句话。我和干爹就是死也放心了。”

曹全半闭着眼睛,似是乏了,轻声说:“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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