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六年十月,京城连绵的秋雨下到了半夜,更添了几分料峭寒意。
昭远将军府主院松风院里,原本只听得见冷雨打在芭蕉叶上的簌簌声,更鼓敲过三转后,外头传来细碎的步履声。
将军府主母秦意眠向本没睡实,听见这声音,便拥被坐起了身。外间值夜的使女盈袖掌了灯,压着步子匆匆挑帘进来:“夫人,张妈妈来了,说哥儿身上不爽利,正闹着呢。”
秦意眠立刻掀了帐子:“叫张妈妈进来说话。”
儿子延儿刚满三岁,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纵然府里人参燕窝地精细将养着,到了这等冷热交替的时节,也总是要受一场大罪。
张妈妈带着一身湿寒的雨气进了屋。她年过五十,原是萧信祖母跟前最得脸的老人,萧祖母在世时最是慈爱温和,她身边调教的人行事也一贯周到持重,秦意眠因此将张妈妈拨去贴身照看延儿。
此刻,向来沉稳的张妈妈面色也难掩焦急,草草福了身便道:“夫人,延哥儿一盏茶前发起热来,小脸烧得通红。已经打发人去请何大夫了。本睡得好好的,忽地惊醒,瞧着像是魇着了,现下傅妈妈正带人守着。”
秦意眠没有多言,随手扯过一件石青色镶灰鼠皮的披风裹住单薄的里衣,步履匆匆地出了房门。
穿过左侧影壁,冷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激得人灵台一阵清冷。到了延儿的屋子,何大夫已在屏风外提笔写方子。
傅妈妈正拿温热的巾子替延儿拭汗,秦意眠快步走到榻前,入目便是儿子烧得发红的双颊。她心口一酸,在床沿坐下,将那小小的一团拢进怀里,下巴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延儿不怕,娘来了。”
延儿在她怀里虚弱地哼唧了两声,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秦意眠抬眼看向外间。何大夫搁下笔,隔着珠帘躬身道:“小公子是被惊梦魇着了,饮食上并无不妥。吃了这剂汤药,发透了汗便能安睡。只是切记,不可沾凉水,不可见风。”
秦意眠仔细应下,命盈袖亲自去盯着煎药,又让人赏了封银送大夫出去。延儿日常起居上的忌讳,松风院向来是严防死守的,可这孩子终究还是受了不少罪。
药熬好了端上来,黑漆漆的汁水散发着腥苦的气味。延儿扭着头,紧闭着嘴不肯喝。
秦意眠拿银勺搅着汤药,耐下性子柔声哄着:“延儿乖乖吃药,才能好得快些。你不是想跟娘去放风筝么?娘答应你,等你好了,就带你去。咱们放小马风筝,还有燕子风筝,好不好?”
延儿这才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眉毛皱成了一团。秦意眠狠下心,捏着他的小鼻子将药喂了下去,又拿温热的帕子替他印去嘴角的药汁,亲了亲他的脸颊:“延儿最乖了。”
延儿眼底还包着一包泪,怯生生地说:“娘,我做梦了。梦里有大老虎,要吃娘,还要吃爹爹,延儿怕。”
秦意眠将药碗递给丫鬟,伸手理了理儿子汗湿的发,说:“延儿不怕,老虎在深山里,咱们府里人多,它进不来。况且,你爹爹是大将军,很厉害的,老虎打不过他。他会保护娘,也会保护延儿的。”
延儿信了,软软地往她怀里缩了缩:“那娘陪着我睡。”
“好,娘陪着你。”
秦意眠没有脱衣,就这么搂着延儿侧卧下。下人们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张妈妈和盈袖在外间守着。
窗外,雨势渐大,打在雕花的窗棂上,闷响不绝。
借着昏暗的烛光,秦意眠端详着儿子的睡颜。眉骨挺直,睫毛纤长,依稀是萧信的模样;鼻唇的弧度柔婉,肖似了她。
自萧信奉旨离京、发兵漠北,算来已有半年。这半年来,边关偶有家书随着战报送回府。信上字迹冷峻,寥寥数语,不过是一切安好、家中可妥的套话,再多一句,便是问及延儿的近况。至于她这个妻子,在他笔下,似乎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白日里要打理一府的中馈,夜里又熬了这半宿。眼见着延儿药力发作睡熟了,秦意眠也扛不住疲倦,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刚有了些睡意,就听见盈袖隔着帐子轻声唤她。
“什么事?”秦意眠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盈袖压低了声音:“夫人,太夫人院子里来人了。说咱们松风院大半夜吵吵闹闹的,惊动了太夫人。太夫人问哥儿怎么了,叫您立刻过去回话。”
秦意眠静默了一瞬。她缓缓坐起身,叫张妈妈进来守在榻前,自己则重新理了理微乱的发髻,披上那件沾了寒气的披风,走入漫天的冷雨中。
前头提灯的婆子照着路,盈月和盈袖撑着伞跟在肩舆旁。
盈月是个炮仗性子,冷风一吹,忍不住抱怨出声:“夫人,太夫人这分明就是有意为难!若真关心哥儿,怎的不亲自来看看?非挑这大冷天、下着雨的半夜叫您去回话。依奴婢看,您就是太好性儿了,打发个婆子去回话不就结了?”
秦意眠坐在肩舆上,由着斜风冷雨扑在袖口上,声音极轻:“盈月,少说几句。”
她心里如何不清楚?这位太夫人吴氏,并非萧信生母,而是老将军的续弦。萧信七岁丧母,吴氏抚育过他几年。吴氏膝下只有一个亲生女儿萧玲,年深日久,倒也把萧信这个继子当作了下半辈子的倚靠。
当年议亲,吴氏一心想将娘家侄女塞给萧信做正室,却被秦意眠横插一杠子截了胡。自她进门这几年,吴氏明里暗里的刁难、立规矩,从来就没断过。
但在世人眼中,一个“孝”字大过天。秦意眠深知,只要自己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恭敬,明日京城里便会传出昭远将军府的主母跋扈不孝的闲话。萧信既是她的夫,这面上的规矩,她便不能踏错半步。
到了遂安堂,正房檐下的风灯亮着。吴氏的心腹菊妈妈正候在阶上,瞧见秦意眠沾了满身雨气,吊起眼梢便训斥丫鬟:“盈月盈袖,你们怎么当的差?竟叫夫人身上落了雨,若是过了病气给哥儿,你们担当得起么?”
秦意眠扶着盈袖的手上了台阶,面上挂着得体浅笑:“菊妈妈莫怪她们,到底年轻,手脚笨拙,自然比不得妈妈这等积年的老人妥帖。”
菊妈妈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堆作一团。
秦意眠没理会她,径直问:“婆母可起身了?今夜延儿被梦魇着,发了热,请大夫来闹腾了一阵。倒是把婆母惊着了,我特来赔罪。”
菊妈妈站在门前,并没有打帘子请人进去的意思,只拿腔拿调地叹气:“夫人说哪里话,孙子病了,太夫人心里不知多肉疼。原是刚起了身要亲自去看的,谁知一见风,便觉着头昏脑胀的。太夫人说,若是把病气过了给夫人和哥儿,反倒不美。等明日身子爽利了,再去瞧哥儿。老奴这正要往您那儿传话呢,没成想夫人倒先来了。雨大天黑的,让夫人白跑一趟,真是罪过。”
秦意眠唇角的弧度未变,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菊妈妈折煞我了。婆母凤体违和,原该早些知会我,合该我这做儿媳的来侍奉汤药的。”
菊妈妈连连摆手:“哎哟,我们这些下人难道是死的不成,哪敢劳驾夫人。太夫人已经用了汤药歇下了,夫人也快些回去歇着罢。”
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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