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的时候,正是天昏昏暗时。
黄昏之际,太阳沉入西山之侧,日光已经暗了下去。田间劳累的农户也已背着锄头回家,村子里炊烟袅袅,妇人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晚饭,等着家里的顶梁柱归来。
更富裕一点的,温两壶热酒,盛上碟豆子,便和交好的兄弟胡喝海吹。
比如现在的卢家。
卢绾四十好几了也没成家,整天跟在自己“大哥”后边乱混。没有成家,家里当然也没人操持家务,因此吃喝什么的,有钱时就是去买两斤狗肉叫来大哥一块吃,没钱时就是厚着脸皮去几个兄弟家蹭饭。
这天也不例外。
卢绾小挣了一笔钱,当天下午就去樊家要了两斤最好的狗肉,天还没黑就叫来自己大哥一块来家里喝酒吃肉。
两个人胡吃海喝,借着醉意指点江山,说出去的话但凡传出去都够砍头八百回。
所幸这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卢绾和刘季两个人。
不过不多时,破旧的木门就被人敲响。声音不大,也不高,像是有什么小人在用力拍着门板,但因为小孩子力气小所以拍出来也不是很响。
刘季盘腿坐在地上,毫无形象,撕了一口狗肉嚼了两下就咽下去,随口就冲着门口喊:
“敲什么门!没插!直接进来就行!”
门口的敲门声停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咯吱作响声,破旧的门被人费力推开。
刘季看了眼绷着张小脸站在门外,身后还背着一个包裹的小孩,也不意外,像是刚刚就猜到来人,咂了咂牙,刘季嘟囔了两句抱怨:
“哎呀,小孩子家家,瞎学什么。都是土里滚过来的泥孩子,没事计较那么多干嘛。”
说着,刘季还格外恬不知耻地埋怨起不在场的其他人:
“果然就是萧何那厮,把好好的小孩都带坏了!”
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孩站在门口,差点没绷着。不过毕竟也习惯了亲爹的不靠谱,因此小女孩也没有把对方这话放在心上,而是绷着脸一字一顿开口:
“你怎么又不回家吃饭?还没告诉家里一声?娘等了好久,让我出来找你。”
的确是等了挺久。
嗯,也就是一刻钟吧。
吕娥姁等了一刻钟,没等到刘季回来,也懒得再等,直接招呼着家里吃饭。吃完话才打发女儿乐平出来看看,刘季这个竖子是不是又跑去哪家蹭饭。
至于要是刘季有事耽搁了,回家迟了会还没吃饭怎么办?
吕娥姁表示凉拌,没吃饭就饿着吧。
反正饿一顿又死不了。
但真实的情况,十岁的刘乐平当然不会说出口。
毕竟……亲爹不靠谱,亲娘无所谓,乐平只好是扛起生活的重担,努力充当父母之间的润滑油了。
人生不易,乐平叹气。
十岁的乐平承受了她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而原本箕坐在地的刘季,也想起来自己来发小这时的确是忘了托人给家里带信,讪讪坐好显得格外心虚。
见自己闺女还在绷着一张小脸等自己说话,自己小弟则是呲着个大牙看自己笑话,有些挂不住面子,梗着脖子硬是狡辩:
“我让人带信了,可能是那老头腿脚慢还没到。”
说着说着,刘季也说顺了嘴,理不直气也壮:
“再说都是一家人等什么吃饭,做好饭了直接吃就行呗。”
乐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而是转而把自己身后背的“包裹”拿下来。刘季这才看见闺女后背上的包裹,有些纳闷小孩出门怎么还背着东西。
难不成是想离家出走?
咳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季默默把这个想法甩出去。自家闺女一向乖巧懂事,怎么可能突然离家出走呢?
于是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纳闷,刘季从地上起来,一边伸长脖子去看那个包裹,一边伸手准备帮自己闺女拿着……然后看见包裹里的东西,刘季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刘季发出尖锐的爆鸣:
“刘乐平!谁让你把你弟弟抱出来的!他才一岁啊啊啊!”
乐平淡定抱着裹着褥子的刘小盈,认认真真纠正:
“不是一岁。盈盈只有七个月零九天。”
刘季继续尖叫:
“那就更不能抱出来啊啊啊!”
然而乐平压根没理一惊一乍的亲爹,淡定抱着刘小盈往里走,还非常乖巧地对一脸呆滞茫然坐在地上的卢绾开口:
“卢叔叔,你往里里,盈盈还小,不能吹到风。”
卢绾:………………
卢绾默默往里坐了坐,看了看抱着乐平怀里不哭不闹的刘小盈,又看了眼像是遭到重大打击满脸空白的刘季。卢绾一句话也没吭,又往里挪了挪。
噫。
怎么感觉乐平和老大好像。
都是一脉相承的不靠谱……
看着已经坐在里面的女儿,刘季神色有些怏怏,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然后便是吃一口狗肉,有气无力看一眼那边的儿女。
但是情绪恢复得也很快。
没过多久,刘季就对“自己十岁的女儿带着不到一岁的儿子出门找自己”这一现实接受良好,甚至开始逗弄褥子里乖乖不哭不闹的刘小盈。
“来,乖儿子,尝口酒。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这回轮到乐平发出尖锐爆鸣了:
“阿爹!盈盈才一岁!不能喝酒!”
刘季蘸了一筷子的酒,试图绕过自己闺女的小胳膊,往刘小盈嘴里塞。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字不差地把刚刚乐平的话给还回去:
“不是一岁。盈盈……呸,什么盈盈,盈儿只有七个月零九天。”
乐平:…………
乐平被自己亲爹噎了一下。然后一个没注意,就被对方突破封锁,把筷子尖塞进刘小盈嘴里。
刘小盈乖乖吮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似乎是有些怀疑人生,不信邪地又吮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筷子尖连带着点口水一块吐了出去,默默闭嘴闭眼,屏住呼吸。
刘季看见自己儿子逐渐憋红的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预感成真,憋红脸的刘小盈张嘴,发出气壮山河的一声哭嚎声,震地旁边的卢绾都抖了一抖。
以及还有乐平足以掀翻房顶的尖叫声:
“刘季!我要去告诉娘,你又把盈盈惹哭了!”
卢家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充斥着刘季低声下气的赔罪声,手忙脚乱的哄孩子声。
而天幕,就是在此时突然亮起的。
刘季眼前一亮,迅速把包裹在褥子里的刘小盈举起来,正对门外半空中的天幕,转移注意力:
“看!神迹!我儿子一哭神迹就亮起,肯定是又天命在身!”
小小的刘小盈被举过头顶,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睛被天幕的光亮正照着,被晃得眼角分泌泪水。好像是察觉自己亲爹的不靠谱,刘小盈哭也不哭了,默默紧闭双眼,皱巴着整张脸努力试图自救。
天幕已经亮起,仍然是如熄灭前,发出滋滋的声音,听在刘季耳里像是烤肉时滋滋冒油的声响,咂了咂嘴,咽了下口水,随口跟自己发小卢绾说起明天去樊哙那边烤狗肉吃。卢绾嘴角抽搐了一下,含糊应了两声,但还是眼睛紧盯着天上的巨幕。
乡下人家,没什么消遣时间的玩乐。
最多也就是平日里跟着老大招猫逗狗,追鸡撵鹅,喝喝酒划划拳什么的。而且相比于刘季,卢绾还好赌。但自从上次,输给赌场一大笔钱没钱还债,结果刘季拿自家东西给他填窟窿,还被刘老父追着揍后,卢绾就不太赌了。
嗯。
不太赌。
但还是会赌点小钱。
言归正传,乡下的玩乐的确不多,因此最近天上多了个天幕,对于乡野人家的确是津津乐道的消遣了。
卢绾就爱看。
毕竟天幕上那些王公贵族之事,平日哪里会是他们这些小民能够知道的事情。卢绾现在全当是听王公贵族的乐子。
至于天幕所讲的,是未来之事?
那关卢绾什么事?
他卢绾就一普普通通黔首,未来是能封侯还是能拜相啊?天幕讲那些大人物的未来,怎么也牵扯不到自己一个平头老百姓啊。
所以卢绾看得津津有味。
最近天幕熄灭,一连几天没有动静,卢绾还格外难受,不时唉声叹气恨不得钻天幕里去看后面的事情。
此时天幕骤然亮起,卢绾的眼睛也唰的一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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