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脚下的触感,鼻端的气味,竟没有一处,是无影熟悉的。他嗅到的,不再是自个儿院里那股温吞的药香。这里头的气味,要更清,更冷,还隐隐地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说不出的草木辛香,和一点纸墨的陈味。四下里静得出奇,连半点人声也无。
这分明,不是回他院子的路。那刚落下去的惧意,又悄悄地提了起来。华青冥扶着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人却没有走开,就那么立在他身侧。无影瞧不见他在做什么,也猜不透,他把自己带到这么个无人的地方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那把合拢了的永夜伞,死死地抱在了怀里。这把伞,是他的命根子。遮光也好,傍身也罢,他是一刻也离不得它的。更要紧的是,这伞里头,藏着他那见血封喉的暗刃,与那戳人玩闹的挑棍。这桩底细,是断断不能教人知道的。
那人不知怎的,竟伸过手来,似要把这伞,拿了去。无影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出于本能,双臂一收,把那伞抱得更紧了。任他怎么拿,他就是死死攥着,半分也不肯撒手。
这副模样,瞧着怕是执拗得有些过了。可他顾不得。这伞里头的秘密,比他自个儿的命还要紧。许是看他抱得实在太死,那人到底没有强夺。那只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那伞,到底叫他留下了。他松了半口气,把伞更紧地,搂在了怀里。
眼前的一切,照旧是白蒙蒙,模模糊糊的一片。他瞧不见这屋子,瞧不见那人的脸,更瞧不见,他这会儿,正在做什么。他只能靠着耳朵,靠着鼻子,去捕捉那一星半点的动静。那人离了他身侧。
他听见,那人在这屋里头,不知翻动着什么。有抽屉被轻轻拉开的声响。有什么细碎的,像是瓷瓶玉碟相碰的叮当声。紧接着,那原本就清冷的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辛香,竟渐渐地浓了起来,又添了几味他说不出的,古怪的气味。
无影的心,重新一点一点,悬了起来。
他这才猛地想起,这华府里头,那一桩他亲耳听见的,要拿他当「题」来摆弄的算计。
医家治不好,便轮到毒家,拿他,去试他们那一手要命的毒。而此刻,把他诓到这无人之地,正悄悄捣鼓着那些古怪气味的人……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要做什么?
那一头,华青冥背着他,立在那张乌木长案前,慢条斯理地,捣鼓着他那些瓶瓶罐罐。他没有回头,可那一颗心,却没有一刻,从那病公子身上挪开过。这位夜公子,越看,越是古怪。
他原以为,自己撞破的,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个能在白日里使出那般精妙招式,口诵那般高深心法,夜里又能化作一道虚影掠过屋脊的人,断不会是什么善茬。他本已绷紧了一身的戒备。
可方才那一路上,那个抱着伞,抖着声,一迭声地求他「别打我」,又搬出自家兄长来壮胆的人,又是怎么回事?那份惧意,做不得假。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同时藏着这样两副,截然相反的东西?会精妙武学,却无缚鸡之力。诵高深心法,临了又怕成那副模样。一身的脉象,乱得没有半分道理。一双手,又凉得不像个活人。这桩桩件件,缠在一处,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几宿都没能安睡。
他越想,那股要刨根问底的念头,便越是按捺不住。医家那一套望闻问切,是问不出这身子底细的。子规那一剂猛药,也不过是歪打正着。要解开这个人身上的谜,得用他华青冥的法子。
毒家看一个人的身子,从不只看脉象气色。血,才是最不会说谎的东西。一个人的血里头,藏着他所有的根底。是寻常人,是练家子,是中了毒,还是身负什么旁的古怪,一滴血下去,在他那些试剂里头一验,便瞒不住分毫。
他取过一枚极细的银针,又备下了一只小小的玉碟。碟中,盛着几味他亲手调的,专用来验那疑难杂症的药引。那针,那药,便是无影方才嗅到的那一缕古怪气味的由来。
一切妥当,他这才转过身,端着那玉碟,几步走回了那人跟前。他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双死死抱着伞的手上。他要的,原不是那伞。他的声音,重又恢复了那惯常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平稳:
「公子莫怕。我不伤你性命,只借公子一滴血,用用。」
他说着,伸出手来,朝着那只露在伞外,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去。他果然是要伤他。
无影心里头,「轰」地一下,那点刚平复些的惧意,又炸开了。
他要血做什么?无影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用毒的人,要拿针扎破他的手,要取他的血。这一桩,在他这惊惶失措的脑子里头,便等同于,他要害他了。
他猛地,便要把那只手,从他掌中抽回来。可他白日里那点子气力,在那只手底下,简直不堪一击。他只觉手腕一紧,那只手,便如同被一道铁箍,牢牢地箍住了,任他怎么挣,也抽不回分毫。
他挣不开。
那冰凉的针尖,已抵上了他的指腹。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把头别到了一旁,只等着那一阵刺痛,落下来。指尖,传来一点极轻的刺痛。那痛,比他想的要轻得多。只那么一下,便过去了。他那一滴血,被那人用针,引到了那只玉碟里头。
他绷着身子,搂着伞,听着那人离了身侧,把那玉碟端起,几声极轻的瓷器相触。那人似乎正把他那一滴血,调进那些古怪的药引里头,细细地验看着。无影等着,心里头,却也有几分糊涂。
说来,他这血,原是没什么稀奇的。他打小到大,不知教多少大夫扎过,验过。可那血瞧着,与寻常人的并没什么两样。任那些个大夫,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也从来没看出过半点门道来。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用毒的人,又能从他这一滴再平常不过的血里头,验出些什么花样来。
果然,他等了半晌,那人却迟迟没有动静。没有惊呼,没有质问,连一句话也无。只有一片长长的,叫他心里发毛的沉默。末了,他才听见那人像是百思不得其解一般,极轻地,自语了一句:
「……奇怪。」
那人顿了顿,那声气里,头一回透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掩不住的困惑:
「一身的怪症,这血,却干净得很,只略稠了些罢了。说不通。这……说不通。」
无影搂着伞,听着那人一声接一声的「说不通」,心里头那点惧意里,竟也悄悄地,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血验来验去,到底没验出他那最要紧的底细,叫他松了半口气。又或者,是那人满腹的困惑,听着,不那么吓人了。他定了定神,把那话往旁处引了一引:
「人的血,不都是差不多的吗?」
那人却像是听了句天大的外行话,那原本困惑的声气,顿了一顿。
「差不多?」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毒家独有的,睥睨众生的笃定,「公子这话,可就外行了。」
他似乎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几分讲说的兴致,又或者,是想借着这话,把自己心里头那团乱麻,理上一理。他缓缓道:
「在我们毒家眼里,这世上,断没有两个人的血,是一模一样的。常年练武的,血里头透着股劲。久病缠身的,血是虚的,是败的。中了毒的,血里头那一线毒性,更是逃不过我的眼。一个人这一辈子在身子里头留下的痕迹,那一滴血,便全都说与我听了。」
他顿了顿,声音重又沉了下去,那困惑,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可你的血,偏就不对。」
「依你那一身的怪症,目盲,体虚,脉息乱得一塌糊涂,你这血,本该是天底下最污浊,最败坏的一种。可它偏不。它干净得,像个壮年的健人。只除了,稠得有些古怪。」
他重新蹲下身,那道审视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刮过无影的脸。
「一个该死的人,长着一身活人的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夜公子,你这副身子,可比我先前想的,要古怪得多了。」
他凝视着他,半晌,那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问出了口: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这身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无影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的来历。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头炸开了。
不能说。万万,不能说。
他永夜一族的底细,是他这条命的根,是断断不能教人知道的。便是他永夜侯这重身份,在这么一个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面前,也是吐露不得半个字的。可他该怎么办?他该编个什么样的瞎话,才能把这么个精明可怕的人,给糊弄过去?
他绞尽脑汁,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忽地,想起了程大哥。想起他临别时,那一句温温的话:「夜祏,你很聪慧。」
聪慧。他真的,聪慧吗?他心里头,泛起一阵又苦又涩的自嘲。他若当真聪慧,又怎么会三言两语,便教人撞破了底细?又怎么会这会儿,被人逼到这墙角里头,连一句囫囵的瞎话,都编不出来?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那把伞,又抱紧了些。
可那墙角,是退无可退的。那瞎话,是怎么也编不出来的。就这么僵着,又能僵到几时?一股深深的疲惫,混着豁出去的破罐心思,从他心底里头,漫了上来。
算了。
爱怎样,便怎样罢。他横竖,是斗不过这个人的。他也实在没力气,再这么提心吊胆地撑下去了。
说来也怪。这念头一起,他那一直绷得死紧的身子,竟莫名地,松弛了下来。那止不住的颤抖,停了。连那把死死搂在怀里的伞,他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他不再缩着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由着那人去看,去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
这副模样,落在华青冥眼里,又叫他怔住了。
方才还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把伞抱得死紧,求他「别打我」的人,这会儿,竟忽地不抖了。那一双死攥着伞的手,也松了开来。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那一张苍白的脸上,没了惧色,只剩下一片认了命似的,灰败的平静。
这又是哪一出?华青冥盯着他,那刨根问底的逼问,到了嘴边,竟一时问不出口了。他见过宁死不屈的硬汉,见过涕泪求饶的孬种。可这般,先是怕得要死,转眼又万念俱灰地,把命往他面前一摊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像个藏着滔天秘密,深不可测的高手。这分明,是个被逼到了绝路,累极了,再也撑不下去的人。他沉默了良久。到末了,那压人的气势,竟不知不觉地,撤了下去。他缓缓地,在无影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与他平平地,对着。
他那声音,褪去了大半的森冷,听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半晌,换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放缓了的口吻,开口道:
「你这般怕我。是当我,要害你?」
他原来,不是要害他。无影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回了原处。他呆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竟当真没安着要害他的心思。
那他方才,做什么要那般可怕?那针,那血,那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还有那闷不吭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害他白白地,吓了个半死。
他心里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啪」地一下,就松了。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快,浑身上下地,漫了开来。
他也没多想。那人既说不害他,那便是不害他了。他向来,是不大会,也懒得去揣度旁人那些弯弯绕绕的。那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他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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