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影壁墙,墙面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脚步踏过时带起细碎的回声。小院不算大,月光下,目测两亩地左右,正房是五间,左右各有厢房。大小刚好——不大不小,像一件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不松不紧。
西厢房边上还有一两间,应该是厨房和仓库,东厢房的北面有个小棚,下面应该是水井。水井是院子的心脏——有水,院子就活了。井沿的石条被绳子磨出了几道凹痕,深深浅浅的,记录着年月。东厢房南侧一座凉亭,铁惊鸿带三人来到亭下,一张木头方桌——这桌面更厚实,能有八寸,四条桌腿能有十二寸粗,稳稳地架住了桌面,整张桌子显得更牢固更墩实。墩实得像一座山——山不会倒,桌子也不会。桌面上布满了裂纹,一看就知道有了些年头。裂纹是时间的纹身——每一条都讲一个故事。每个桌边摆着一把竹椅,月光下看不清纹饰,虽是旧物,却能感觉擦拭得干干净净。干净,是因为有人在乎——在乎到连一把椅子都不肯让它蒙尘
月光下看不清多余的摆设,但小院内收拾得很整齐,不杂乱。看得出主人是个利落人。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墙角几株草叶,窸窸窣窣地响着。
陆离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沉闷,像敲在一棵活着的老树上。扇骨传来的震动沿着掌心一直延到指尖,他暗暗掂了掂这张桌子的分量。他收回扇子,没有说什么。八寸厚的桌面,十二寸粗的桌腿——这张桌子不是木匠打的,是直接从山上一棵合抱粗的树身上截下来的。能把这玩意儿搬进院子里的人,要么力气不小,要么人不少。
铁惊鸿把刚买的烧鸡和卤菜往木桌上一放,声音很沉,转头对三人说:"你们自己找位置坐。我去后面拿两坛子酒。今晚我请你们喝有年头的老酒。"
说完也没等三人回应,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他对这个院子的每一块砖都太熟了,哪块有裂缝、哪块踩上去会轻响一声,闭着眼也能从凉亭摸到厨房门口——但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背后传来竹椅被拉开的声音。一把。两把。三把。
司灵把那兜顺手带回的熟杏也放在木桌上,杏子碰到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借着月光,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小院,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没开口。铁惊鸿在这里住了多久?就一个人住?她忽然觉得手里那兜杏子太甜了——甜得跟这个地方不搭。她把装杏子的布兜往桌角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慕容枫在她身边坐下,竹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拿过卤菜,油纸一层层摊开。他的手指在油纸上按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铁惊鸿没有注意这些。他转身去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夜里的木门带着凉意,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不是忘了东西——是听见了凉亭里三个人落座的声音。竹椅被拉开、衣料摩擦、陆离的扇子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轻响。三个声音。他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的声音。他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腹抵着木纹,停了两息。然后才推开门。
把两坛酒拎了出来,四双碗筷,一一摆好。三人也陆续动手,把卤菜包打开、摊开,烧鸡撕开。陆离没动手撕鸡,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目光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遍——从凉亭的柱子,到西厢房的门口,再到厨房门旁那把矮凳。像是在对账。
铁惊鸿又折返回屋拿了四盏灯笼挂在亭上四角。四人一起动手,亭内瞬间亮了——四盏灯笼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带着点暖意的橘黄色光晕,从半透明的绢纱里透出来,柔柔地铺在凉亭的四柱和木桌上。光与光相互交织,把亭内的人影拉得长长的,又顺着亭檐往下垂,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暖光,连带着周围的夜色都变得温柔了些。慕容枫抬头看了一眼灯笼。四盏,不多不少。他低头把用过的油纸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压在卤菜盘子底下,然后抬眼看铁惊鸿——等。
绢纱是半透明的,糊得不厚不薄——刚好能让光透出来,又不刺眼。慕容枫看着灯笼,这不是随便挂的,这是常年养成的习惯,所以每盏灯笼挂的位置不需要现找——四角一挂,桌面上没有死角。这像是一个独居多年的人吗?
四人忙毕,分别落座。
铁惊鸿抓起一坛酒,伸手解开坛口系着的金线蝴蝶结,红绸布顺势滑落;铁惊鸿的手指在御封泥上拍了拍,接着用指尖抠开鎏金小印章周围的御封泥,黄土混着朱砂的气息簌簌落下;最后"啵"的一声轻响,封泥彻底裂开,再撕掉浸过蜡的桑皮纸——酒香瞬间喷涌而出,挣脱桑皮纸的束缚,化作缕缕裹着粮谷本味的酒香,争先恐后地往四人鼻腔里钻。满脸笑意的铁惊鸿说道:"这可是我们长安城最有名的'西市腔'老酒。"
他拎起酒坛的绳耳,坛底离桌沿还有半寸,手腕一沉一提——酒线便拉了出来。说罢,他给每人倒满了一碗。
司灵拿过封过酒坛的桑皮纸一看,眉毛一拧——浅褐色的纸上还留着一点混有朱砂的御封泥,她记得父亲说过,御封的酒,要么是贡品流出的赏赐,要么是宫中带出来的私藏。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百姓碰得到的东西。司灵把那片桑皮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面干干的,没有陈酒的痕迹。说明这坛酒封了之后就没人动过,没被开封过。他守着它舍不得喝?还是因为怕喝了就没了?还是有预谋的准备?司灵轻轻地把桑皮纸放在桌上,用碗底压住了一角,怕被风吹走。二十六章·踏月
铁惊鸿端起自己的碗,站了起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走了一圈。
"这坛酒,是我师父存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桌上的另外三个人都凝神听着。"我师父很早就念叨过——我还有四位师叔。可惜——"他顿了一下,"有一位背叛了宗门,至今不知身在何处。其余三位,也失去联系二十多年。我托人打听过几位师叔的下落,均无下文。"
他说到"背叛了宗门"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握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铁惊鸿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但没想到——之前虽素未谋面,可通过今晚跟慕容兄的对掌、这股子师门气,错不了,你们就是我的师兄弟。能在杏林与三位同门相遇,这真是我们四人此生的幸事。来,我们先干一碗,庆祝下今晚的相遇。"
说罢站起身,举杯在每人的酒碗上碰了一下。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凉亭底下响了四下。
四只碗是一套的——越窑青瓷,釉色像湖水一样青碧,碗口微微外撇,拿在手里不沉。但四只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却有先后——铁惊鸿举得最高,碗落得最稳,碰上去是实打实的一声;慕容枫用左手端的碗,力道轻了半分,声音跟着薄了半分;司灵双手捧碗,碗口微微朝外倾,碰上去带了点斜,声音往高走了;陆离单手拿着,碗没碰到底,听到的是碗沿擦碗沿的轻响。碗一样,人的状态不一样,响声就不一样。
三人同时站起身,端起了碗。一仰头,一饮而尽。这一碗酒少说也有四两,但四人喝得极为酣畅痛快——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有的就是那种真诚实在的情谊。四个人放下碗的时候,各自在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天起,自己的秘密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不安。也许是因为碗碰在一起的那一声太响,把防备都震开了。
铁惊鸿没有坐下,拿起酒坛给大家倒第二碗。十斤的酒坛子在他手里就像拿着一只空碗,坛口出的酒线不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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