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浑下达全域封锁令的第三日,洪涛山麓一片压抑的死寂。
明面上,吉家村通往神头泉的所有山道皆被兵士把守,往来通行尽数管控,山风掠过枣林枝叶,只余下士卒零星的踱步声响;暗地里,无数双阴翳的眼睛,日夜蛰伏在山林沟壑之间,死死盯着泉畔那一间简陋的木棚,等候伺机而动的杀机。
经上一轮投毒计划彻底败露,贺浑心中的怒火未曾消减半分,反倒越发忌惮灵姝掌控地脉、净化毒素的本事。寻常毒物对她已然无效,他便将压箱底最阴诡的底牌翻了出来,那便是麾下专职饲蛊行刺的“毒手”小队。
这些人并非沙场厮杀的兵士,而是常年游走在北疆蛮荒之地,研习虫蛊秘术的死士。他们毕生钻研噬心蛊,擅长借物件夹带虫卵,以音律催动蛊虫,杀人于无形,事后不留半点痕迹,恰好契合贺浑想要悄无声息除掉灵姝、规避平城追责的心思。
毒手小队不敢贸然靠近泉眼核心地带,知晓灵姝对地脉周遭异动感知敏锐,便花费重金收买了一名吉家村贪小利的村民,许以丰厚钱粮,哄骗对方将一篮刚刚采摘完毕、看上去鲜嫩翠绿的山野野菜,以乡民慰问公主、感念护佑水源的名义送进棚屋。
彼时阿渚并未设防,连日被封锁围困,棚内的菜蔬本就日渐匮乏,见到送来的新鲜野菜,只当是村中百姓一片赤诚,满心欢喜地接了下来。她仔细剔除老根黄叶,反复用清泉冲洗干净,架在灶台之上慢炖成清淡的菜汤,打算给连日损耗灵力、气血亏虚的灵姝滋补身子。
暮色缓缓笼罩山谷,棚屋内柴火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摇曳,将灵姝单薄的身影映照在土墙之上。她端坐榻边,指尖轻搭腕间,正静心梳理上一次净化毒泉之后受损的经脉,腹中三团灵胎平日里安稳蛰伏,顺着她的气血缓缓流转,温顺又平和,从未有过剧烈躁动的时刻。
直至阿渚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野菜汤缓步走来,灵姝伸手,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瓷碗的边缘,原本沉寂安稳的三团暖意骤然紧绷,像是嗅到了天敌的猎物,在她丹田之内疯狂冲撞躁动,细密的震颤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尖锐的预警感直逼灵台。
灵姝心头骤然一凛,原本松弛的神识瞬间高度凝练,向内探查自身肌理,又向外笼罩整碗菜汤。常人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之处,在她通透的感知之下无所遁形——碧绿的菜汤表层,漂浮着亿万颗细若微尘的暗红色虫卵,安静蛰伏在汤汁之中,只待进入血肉,便可生根繁衍,啃噬心脉。
她面上神色未有半分波澜,依旧是方才淡然平静的模样,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冽,抬手轻轻将碗推至一旁。
“阿渚,这碗汤,倒掉吧。不要留存,也不要随手泼在院中泥土里,找一处偏僻山涧深埋处理。”
阿渚闻言一愣,端着汤碗的动作顿在半空,满脸困惑:“阿姊,这是吉家村乡亲特意送来的野菜,炖煮许久,正好温润你的身子,为何要倒掉?”
“汤里藏了不干净的东西,暗藏剧毒。”灵姝言简意赅,语气笃定,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句话如同惊雷,吓得阿渚浑身一颤,指尖险些握不稳瓷碗,脸色刹那间惨白。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惊恐地看向碗中翠绿的汤汁,只觉得方才看着鲜嫩的野菜,此刻无比阴森可怖。她不敢耽搁片刻,谨遵灵姝的吩咐,快步走出棚屋,小心翼翼处理掉毒汤,回来时依旧心有余悸,胸口不住起伏。
灵姝闭目静坐,指尖轻叩木榻扶手,心中已然明晰,这必然是贺浑的后手。毒泉之计落空,瘟疫封山只能困而不能杀,他便铤而走险,动用蛊毒这种阴狠下作的手段,只求一击毙命。
她并未打算立刻揪出送信的村民,也没有让叔孙建彻查抓捕,反倒打算将计就计,佯装毫无察觉,静待幕后的毒手主动现身,摸清对方全部的手段,一次性斩断这层隐患。
夜色渐深,星月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整座洪涛山陷入浓稠的黑暗,周遭虫鸣尽数消寂,安静得过分诡异。
灵姝假意褪去外衣侧卧休憩,实则神识外放,牢牢锁定棚屋周遭三里之内的所有动静,呼吸绵长平缓,装作身心疲惫、沉沉睡去的模样。阿渚守在外侧的矮榻上,连日紧绷戒备,早已身心俱疲,没多久便浅浅入眠,只是睡得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约莫子时过半,一道极细微、阴冷刺骨的骨笛声,自西侧密林深处悠悠飘来。
笛声并不洪亮,穿透力却极强,避开了人的耳识,直钻识海深处,缠绕神魂,勾出人内心潜藏的惊惧、疲惫与负面心绪,不断撕扯心神。
这正是催动噬心蛊的引音。
早在灵姝触碰毒汤碗沿之时,便有极个别细微虫卵顺着皮肤毛孔,悄无声息钻入她的肌理,潜藏在经脉夹缝之中,等待骨笛号令。此刻笛声响起,蛰伏的虫卵瞬间孵化成型,细小的蛊虫顺着血管游走,径直朝着心口要害而去。
下一秒,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灵姝心口猛地一缩,仿佛有成百上千只毒虫,正在啃咬碾磨她的心脏,气血骤然逆流,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愿发出声响惊动暗处的蛊师,可依旧控制不住闷哼一声,一缕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浸染了衣襟。
细微的痛呼还是惊扰了浅眠的阿渚,她骤然惊醒,抬眼便看见灵姝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一层冷汗,蜷缩在榻上,状态岌岌可危,当即吓得手足无措,踉跄扑到床边,伸手扶住灵姝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哽咽慌乱:“阿姊!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寻叔孙将军!”
“蛊……是噬心蛊……”灵姝耗费力气,艰难吐出几个字,眼皮沉重不堪,浑身的皮肉之下,皆是虫蛊游走带来的麻痒与剧痛,七窍隐隐渗出细密的血丝,生机飞速衰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阿渚泪如雨下,慌忙冲出棚屋传唤叔孙建。
叔孙建身披重甲,佩剑随身,听闻变故后火速赶来,踏入屋内看见灵姝奄奄一息的模样,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他握紧腰间长刀,转身就要冲破夜色,追杀密林之中吹奏骨笛的歹人。
“别去……”灵姝伸出枯瘦的手,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气息微弱飘忽,“这是圈套,他们就是故意逼我外出,在外设下了重重埋伏,一旦踏出棚屋范围,便是踏入死局。”
叔孙建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满心焦灼愤恨,却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灵姝承受蛊毒侵蚀,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让这位沙场猛将胸中憋闷至极。
棚屋内的光线越发昏暗,灵姝的意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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