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怨意很细,很压抑,藏在低头避开的眼神里,藏在粮铺门口迟迟不肯递出去的铜钱里,也藏在孩子冻裂的手背与妇人补了又补的袖口里。
谢凛去前头同驿丞和粮铺掌柜交接补给,回来时正看见姜荞歌一动不动地往外瞧,他勒住缰绳,问:“看什么?”
她想了想,轻声道:“他们好像不太喜欢看见军旗。”
谢凛神色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说话。
姜荞歌抬眼看他:“我以为将军守北境,他们见到将军的人,会安心些。”
谢凛看向街边。一个老汉正推着半袋糙米从粮铺门口出来,背弯得厉害,看到马上的谢凛,先是停了一下,随即像是不知该行礼还是该避开,最后只低下头,匆匆从旁边绕了过去。
谢凛眸色沉了沉,只道:“边地百姓过日子,不靠听谁名声好不好。他们只看今日有没有米下锅,明日敌骑会不会来。”
这话说得平淡,叫姜荞歌心里轻轻一动。队伍正要穿过集市,旁边酒肆门口忽然摇摇晃晃地撞出来个醉汉。那人穿着一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脚步不稳,满身酒气。他先是一头撞在路边马桩上,疼得骂了一句,抬头瞧见谢凛身后的亲兵与军旗,神色忽然变了。
他咧嘴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轻佻,倒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苦意。
“哟,军爷又来了。”
周遭的声音骤然低了一些。
亲兵皱眉,上前一步:“退开。”
那醉汉却像没听见,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军旗道:“退?往哪儿退?粮都叫你们征走了,米价翻了一倍,家里锅底都快舔穿了,还要往哪儿退?”
姜荞歌坐在车里,手指微微一紧。这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种醉汉调笑,也不是寻常酒后撒泼。四周百姓没有笑,甚至连酒肆里原本嘈杂的人声,都渐渐静了下来。
那醉汉越说越大声:“说是边军守着咱们,可我弟弟去年被征去军中,三个月饷银没见着一文!家里老娘病着,嫂子带着孩子吃糠,粮铺的人还说军中缺粮,要征民粮!你们有刀有马,有军爷的威风,我们小民有什么?”
亲兵脸色一变:“放肆!”
谢凛原本骑在马上,闻言已翻身落地。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时,方才还带着酒劲叫骂的汉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可或许是酒壮了胆,又或许是心里积怨实在太久,他竟没有躲开,反倒梗着脖子,红着眼看向谢凛。
谢凛走到他面前,神色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谁教你在军队面前煽动民怨?”
那醉汉被他这目光看得脸色微白,却仍旧咬牙道:“还用人教?粮价牌子就挂在那里,家里米缸空着,我弟的饷银也没见着,这些也要人教?”
亲兵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边地军纪严,行军途中有人当街辱骂边军,往轻了说是醉酒闹事,往重了说,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便能搅乱军心民心。谢凛的脸色愈发沉冷,抬手便扣住了那醉汉的衣襟,将人往酒肆门柱上一压。
动作很快,也很狠。那醉汉背脊撞上门柱,酒醒了大半,脸色顿时变了。四周百姓也齐齐往后缩了一步,空气像是一下子绷紧了。
“将军。”姜荞歌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紧绷的安静里格外清楚。谢凛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姜荞歌掀开车帘,手指还扶着车壁。她脸色并不好,许是方才路上颠得有些累,又许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惊着了,可她看向谢凛时,眼神却很清楚。
“能不能先问一句?”她轻声道。
谢凛眉心一沉,四周众人都看向她。亲兵们更是神色微变。夫人刚到北地不久,恐怕还不明白这种事不能由着百姓当街闹。若今日谢凛软了半分,传出去便会有人说镇北军心虚;可若压得太狠,又会坐实百姓心中那些怨气。
谢凛看着姜荞歌,声音低沉:“他当街辱军,扰我行队。”
姜荞歌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是替他说话。”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周遭那些沉默的百姓,声音更轻:“若他胡言乱语,问清楚了再罚,百姓也会知道军中有理。若他说的有一两分是真的,问出来,或许也能查到些什么。”
四周更静了。那醉汉也愣愣看向姜荞歌,像是没想到这辆马车里坐着的将军夫人会替他说出这么一句。谢凛没有立刻松手,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门柱上的醉汉,眼底冷意仍旧在,却没有再继续往下压。
半晌,他松开手。
那醉汉腿一软,险些滑坐下去,被旁边亲兵一把拎住。
谢凛冷声道:“问。”
姜荞歌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她并未下车,只隔着车帘看向那醉汉,声音仍旧温软:“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你说你弟弟在军中,叫什么,隶属哪一营?”
那醉汉喘了几口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酒气被吓散大半,声音也没方才那样冲了:“我叫刘二魁,住镇西槐树巷。我弟叫刘三顺,去年冬里应征去了辎重营,说是给军中运粮草,后来就没回来过。家里只收过一封信,说人还活着,可饷银一文没到。”
谢凛看向身后亲兵:“记下。”
亲兵立刻应声,取出随身薄册。
姜荞歌又问:“你说粮价翻了一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二魁抬头看了看粮铺,又看了看周围百姓,像是终于有了点底气:“从上个月开始。原先粟米虽也贵,可还买得起。后来粮行说军中缺粮,要从民间采买,价一日一日往上涨。前几日又说北边打起来了,粮车不够,叫各家都省着些。我们这些小户,哪里经得起这么涨?”
旁边一个老妇人忍不住低声道:“不是一日一日涨,是一早一晚都能换价。昨日早上还是三十文,傍晚就四十二文了。”
她说完,又像是怕惹祸,连忙低下头。
谢凛看向粮铺掌柜,那掌柜原本还想往铺子里缩,被亲兵一拦,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脸色发白:“将、将军,小人也是照上头来的价收的。近来粮少,进价高,小铺也没法子……”
谢凛冷冷问:“谁同你说军中缺粮?”
掌柜汗都下来了:“粮行那边传的话,说北境军需未足,要多备些。还有几位押粮的爷来过,说是替军中采买,拿着……拿着文书。”
“什么文书?”
“小人没敢细看,只瞧见上头像有兵部的印。”
兵部。这两个字一出,姜荞歌心口忽然轻轻一跳,她下意识看向谢凛。
谢凛的脸色已经冷了下去,昨夜探子身上的兵部库银兑票残角,今日边镇粮铺又说,有人拿着兵部文书,以军中缺粮为名,推高粮价、采买民粮。若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未免也太巧了。
谢凛没有立刻发作,他越是这样安静,周围便越是没人敢出声。片刻后,他转向刘二魁:“你弟弟若真在辎重营,军籍和饷银账上都会有名。此事我会派人查。若军中欠你家饷银,自有说法。”
刘二魁怔怔看着他,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凛又冷声道:“但你今日当街辱军、扰行,也不是一坛酒便能盖过去的。带去亭长处醒酒,明日罚修镇西沟渠三日。若再借酒闹事,照镇规处置。”
亲兵上前便要押人,刘二魁这回没再挣,只是眼眶发红,声音粗哑:“将军真会查?”
谢凛看着他:“我说查,便会查。”
这话说得并不温和,甚至依旧冷硬得厉害,可四周百姓脸上的神色却终于松动了一点。
姜荞歌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原本躲避军旗的人一点点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忽然觉得谢凛方才这一松一压,分寸其实极难。若他一开始便任由刘二魁叫骂,军威会散;若他一味将人打压下去,那些藏在百姓眼里的怨气只会埋得更深。
他凶,是真的凶,可这种地方,似乎也容不得他不凶。
谢凛转头吩咐亲兵:“分两队。一队查镇上粮价,粮铺、粮行、运粮车、近一月采买记录,一样不落。另一队去找亭长,把近两月征粮名册、军中采买文书、饷银递送册都取来。”
亲兵抱拳:“是。”
谢凛又看向粮铺掌柜:“今日起,镇北军不在此处征民粮。若再有人打着军中名义哄抬粮价,直接送到营门。你若再敢一句军中缺粮往外传,舌头留着也没什么用。”
掌柜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小人不敢!”
谢凛转身往马车边走来。姜荞歌放下车帘前,正好看见那个手背冻裂的小孩被母亲牵着,怯怯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仍有怕,却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队伍重新上路时,集市上的人声还未完全恢复。姜荞歌坐在车里,手指轻轻攥着帕子。方才那些话,那些目光,那块高得异常的米价牌子,都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转着。
没过多久,谢凛的马蹄声靠近车旁,他没有掀帘,只隔着车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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