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晚,谢凛睡得并不好。
倒也不是他认床。边关行军时,雪地、马车、军帐,他哪儿都睡过,没道理回了自己府里反倒娇贵起来。只是里间那位新夫人实在太会折腾人,夜里偶尔压不住的两声轻咳,细细弱弱的,像羽毛从人心口上一扫一扫。
谢凛闭着眼,眉心蹙了几回。
窗缝他也命人重新查过,药就在床头,府医就在前院候着。按理说,他已安排得足够妥帖。可那两声轻咳一响,他仍会在半梦半醒间骤然清醒,脑子里无端浮起昨夜红烛下那张白得过分的脸。
还有她睡着时眼尾那一点湿意。
谢凛翻了个身,他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喜宴上的酒扰了神智。
成婚于他而言,本该是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圣旨压下来、他接旨,礼数到了、拜堂,往后府中多一个夫人,衣食、炭火、药材、府医、仆役,一一安排妥当,便算尽了责任。
至于旁的,什么新婚燕尔,什么温存体贴,什么花前月下,谢凛从未想过,也不擅长想。
更何况,姜荞歌那样的身子,碰一下都像能碎。他昨日在喜堂上扶了她两回,掌心隔着红绸都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细。那样轻,那样凉,像一截养在暖阁里的玉,稍稍用力,便要在他手中折断。
麻烦。
谢凛在黑暗里无声地想,他最不擅长应付的,便是这种碰不得、骂不得、催不得的小姑娘。
可念头才落下,里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这回比前两次更弱,像是她在梦里也知道不能惊动旁人,硬生生把咳意压了下去。
谢凛睁开眼,他盯着头顶帐幔看了许久,到底还是坐起身。外头守夜的小厮听见动静,忙低声问:“将军?”
“无事。”
谢凛披衣起身,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停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新婚夜,她昨日已经累成那样,何必再把人叫醒。谢凛立在门外,隔着门听了一会儿,里头安静下来,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他垂眼,低低吐出一口气,转身去了外间。天色将明时,他索性去了院中练刀。
晨雾未散,刀风劈开寒气,冷意顺着袖口灌入,才叫他胸口那点无名烦躁稍稍压了下去。长刀在他手中极稳,起势、横斩、回身、收刀,每一式都利落干脆,像要把这一夜里那些不该有的杂念一并斩断。
可收势时,他仍莫名想起昨夜握过的那只手。
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谢凛眉心一沉,刀锋归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姜荞歌醒来时,窗纸上已透了亮。
她先是怔了片刻,这不是姜家的暖阁。窗边没有她惯用的软榻,床帐也不是她睡惯的月白色。红烛燃了一夜,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喜香,锦被大红,压在身上,红得叫人心慌。
她慢慢眨了下眼,随机猛地清醒过来,心口一下子紧了。昨夜她明明只是想着歇一歇,等谢凛回来再起身,谁知这一歇竟直接睡到了天亮。她几乎是立刻低头去看,衣襟整整齐齐,发髻也是昨夜拆到一半时的模样,再往身侧一摸,被褥平平整整,别说第二个人的痕迹,连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姜荞歌脸色当场白了两分。
坏了。
洞房花烛夜,让她给睡没了。
她从前再娇养,也知道成婚第一夜意味着什么。若换作旁的人家,新妇新婚当夜便把夫君晾在外头,简直足够被拿来做半年笑谈。更何况谢凛本就不喜欢这门婚事,昨夜又是洞房花烛,她这样一睡过去,落在他眼里,恐怕更像是有意怠慢,或是心里不愿。
姜荞歌越想越慌,顾不得胸口还有些闷,撑着身子便坐了起来,急急问旁边伺候的婢女:“将军呢?”
婢女被她吓了一跳,忙道:“将军在院中练刀呢。”
这话才落下,姜荞歌便掀了被子下榻。她连梳头都顾不上,只匆匆抓了件外衣披在身上,趿着绣鞋就往外走。婢女在后头追得手忙脚乱,急得连声唤她:“姑娘,外头冷,您至少先披件披风——”
姜荞歌却哪里顾得上,她脑子里全是昨夜那桩失礼,只觉得再晚一会儿,谢凛怕是连气都气完了。她才刚进谢家门,便先做了这样不成体统的事,若真让他觉得她娇气、怠慢、不知礼数,往后又该如何相处?
院中晨雾未散,风里还裹着初冬的寒意。谢凛一套刀法刚练到收势,长刀在他手中挽出一道冷光,刀锋上的霜气似被震碎,晨雾也被他的动作劈开一线。他身上只穿了深色劲装,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袖口束得利落,整个人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冷硬、锋利,半点不像京中那些风雅温润的公子。
姜荞歌脚步微微一顿。她昨日拜堂时头上盖着盖头,只模糊知他身形高大,气势逼人。如今晨雾里这样看,才真正明白外头那些人为什么怕他。
谢凛收刀回身,一抬眼,便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她披着件薄薄外衣,发髻松散,鬓边垂下几缕乌发。脸色本就白,被晨风一吹,越发没有血色,偏偏一双眼被风激得湿润,像清晨枝头沾了水的花,明明可怜得很,还要强撑着站在那里。
谢凛眉心几乎是立刻拧了起来,刀才归鞘,便沉声道:“谁让你这么出来的?”
姜荞歌被他这一下问得心里更虚,只当他果然动了怒,快步走上前,连声音都带了点急:“将军,昨夜是我失礼。我本想着只歇一会儿,等你回来……没想到竟真的睡过去了,误了洞房花烛。若将军因此生气,都是妾身的不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谢凛已转头看向后头跟出来的婢女,语气比方才更沉:“披风呢?还不拿来。”
那婢女如蒙大赦,连忙跑回去取。
姜荞歌愣在那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认错之词都卡住了,连眼睫都轻轻颤了颤。谢凛却像是没瞧见她那点怔然,只看了眼她单薄的外衣,眉头始终没松:“大清早风这样大,你就这么跑出来,是嫌没病够?”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还带着点训人的意思,可姜荞歌却莫名没从里头听出半分计较。
姜荞歌一时有些茫然。她抬头看他,眼里那点因慌乱而泛起的水意还没散。谢凛原本还想再训一句,目光触到她这双眼,话却莫名停住了。
她大概是真的吓着了。
明明自己还病恹恹的,却一醒来便急着跑出来认错。谢凛忽然有些烦躁。不是烦她,是烦她竟会觉得他会拿洞房礼数去为难一个昨夜连站都快站不稳的人。
在她眼里,他便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披风很快送来了。
谢凛抬手接过,动作利落地往她肩上一搭。厚实绒面覆上来,一下隔开了晨风。拢披风时,指节不小心擦过她肩侧,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骨架纤细得惊人。
厚实的绒面一下拢住了寒气,姜荞歌被那暖意一裹,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声又说了一遍:“昨夜确实是我不对,将军若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谢凛垂眸看她。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偏偏她越这样乖顺,谢凛心里那点烦躁便越明显。
他宁愿她有点脾气。
“你昨夜那样,能睡过去反倒是好事。”谢凛语气平平,“谢家没有那种把人熬到请大夫,也要撑着全礼数的规矩。”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再多说,声音便更淡了些:“少一夜礼数不打紧。你若真觉得不安,今日随我去祠堂,上香敬茶,便算把该补的礼补上。”
姜荞歌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谢凛见她站在风口里还不动,眉心又拧了拧:“先回屋梳洗。府里没有长辈,不必急着立什么规矩。”
姜荞歌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的风被挡在绒面之外。她心里那点慌乱终于慢慢落了下去,却又隐隐生出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凛并没有怪她。
可他也并不是在哄她。
这个人行事妥帖,话说得直白,连照顾人都像在安排军务。该遮风便遮风,该请大夫便请大夫,该补礼数便补礼数,分寸拿得很稳。姜荞歌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可靠,还是疏离。
等她重新梳洗妥当,再到小厅时,谢凛已换了身深色常服坐在那里。婚服穿在他身上时尚且压不住那股冷硬劲儿,如今换回寻常衣裳,反倒更像她初见时那位从北境回来的将军了。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肩线宽阔,身上没有京城公子那种温润闲适的味道,倒像是随时都能起身披甲。
谢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好些了?”
姜荞歌想到自己方才披着外衣就跑出去认错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垂了垂眼:“好多了。方才……让将军见笑了。”
“这会儿知道见笑了?”谢凛说完,像是也觉得这话听上去太像打趣,便又淡淡补了一句,“能跑那么快,看来精神确实不错。”
姜荞歌先是一怔,随后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收住了。她还记得自己今日是新妇,是谢家刚进门的夫人。纵然府中没有长辈,也没有婆母立规矩,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自己显得太不懂事。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去了祠堂。谢家祠堂建在后院最静的一处,院中两株老松立在寒风里,将四周衬得愈发肃静。姜荞歌本就走得慢,谢凛起初还按着自己平日的步子走,走出几步才发觉身后没了动静,一回头,就见她扶着廊柱轻轻喘着气,脸色倒还稳着,只是明显有些跟不上。
他沉默了一下,脚步便自然而然放慢了。边关带兵时,他最擅长的是赶路和奔袭,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要陪着一个连走快些都嫌累的小姑娘,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快到祠堂前时,谢凛被前院匆匆过来的亲兵叫住,说是兵部有人递了话来。
他眉心一蹙,对姜荞歌道:“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姜荞歌轻轻应了一声。
谢凛转身往前院去,姜荞歌便由婢女扶着,沿着廊下慢慢往祠堂方向走。
廊外风声不大,四下里却静。也正因太静,拐角处两个低声说话的下人声音便格外清楚地传了过来。
“听前头的意思,将军过了回门,怕是很快要回北境了。”
“那夫人呢?”
“夫人自然留京啊。她那身子,哪里经得住北境风雪?将军不是一早就吩咐了么,东院炭火、府医、药材,全都备妥了。”
“倒也是。将军本就不常回京,夫人留在府里养着也好。到底是圣上赐婚,名分到了,体面也到了。”
“可怜这位夫人,才刚进门呢。”
“可怜什么?能做将军夫人,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再说了,将军府清静,她又不用伺候长辈,只管养病,多省心。”
话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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