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听说她是县令的女儿,心里那杆秤立刻拨了拨,新来的县令,女儿又是个被始皇帝亲口赐过名的神童,这层关系若是搭上了,往后在阳武县办事,不知要省多少力气。
她面上不显,仍是温和的模样,弯下腰来,与许负平视,“女公子方才说,那位刘亭长是贵人,不知贵在何处呢?”
许负摇了摇头,两个小鬏鬏跟着左右晃了晃,红绳在秋阳下跳了跳。“我不能说。”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看张珩,“不过夫人看面相,将来也是贵人。”
张珩笑了笑,正想谦辞两句,却见许负把目光转向了陈平。小姑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奇怪,她今天怎么看谁都是帝侯将相?
难道是眼睛出了问题?
陈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低头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独看我皱了眉头?”
虽然他不信命,但要是被个小孩说不好的话,还是会隔应的。
许负摇头,表情颇为苦恼:“不是,我只是很少看见这么多有大运道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眼神里那点困惑还没散干净:“你命格贵重,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
今天一口气撞上三个大运道之人,她的小脑袋瓜也有点转不过来。几年能看见一个都稀罕,今天倒好,跟捅了贵人窝似的。
嗯,她也是贵人,未来的皇帝说她有王侯之相,嘿嘿,嘿嘿!
还有两个证人,一言九鼎哦——
张珩当然不信孩子的胡言乱语,她主要是为了攀关系,她看见巷口几个衙役正从对面的里巷走出来,手里拿着竹简和笔墨,看样子是盘查完了户籍,正准备收工。她忙道,“许姑娘,”
张珩换了称呼,语气柔和,“你父亲既是我阳武县的父母官,往后少不得要常来常往。改日得空,来陈府坐坐,我让厨下给你蒸桂花糕吃。”
许负眼睛亮了一下,桂花糕的诱惑显然比看面相更直接,但她的教养让她没有立刻点头,“多谢夫人,我回去禀过父亲,若父亲允了,我便来。”
衙役们已经走到了巷口,领头那个冲许负招了招手:“女公子,户籍盘查完了,该回了!”
许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陈平和张珩一眼,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夫人,告辞了。”
说完转身朝衙役们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张珩,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远了。
张福成了他们府上的管家,回到陈府,下人早早备好了热水,张福在廊下候着,见两人进门,麻利地接过外裳,又端上两盏热茶。
张珩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都退出去,自己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走得发酸的小腿。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张珩忽然笑了:“那孩子胆子也大,陛下亲赐的名字,她说改就改,当场就改,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味巷口那一幕,“不过她说你有大运道,这话倒是有点意思。我在想,你要不要去咸阳试试?咸阳毕竟是都城,机会总比阳武多。”
陈平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夫人,她这般说改就改,当然是因为大秦不行了。”
张珩顿住了。
陈平的语气很平淡,“许负三岁通阴阳,始皇帝亲口赐名,这是多大的荣耀?换作十年前,谁敢改?可她现在改了,当着我们两个外人的面,是因为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天下要变。始皇赐的名,已经不那么值钱了。”
张珩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庞大的帝国,秦军横扫六合才过去多少年?驰道修得四通八达,律法严明到连随地倒灰都要受罚,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帝国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陈平点点头,“因为秦有李斯。”
“丞相?”张珩更不明白了,“李斯是始皇最倚重的重臣,大秦的国策哪一条不是他参与制定的?”
“夫人,”陈平很是笃定,“一年前,我与魏无知去过咸阳。”
“我们想去自荐,咸阳是天子脚下,论理说,那里应该聚集了天下最有本事的人。可我们到了咸阳才知道,始皇将选才的大权交给了李斯,而想见李斯,要先砸钱,不是一点点钱,给了也只能让他的门客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嘲讽的笑:“李斯是什么人?韩非还是他的同门师弟,始皇多看了韩非的几篇文章,李斯便容不下。这样一个人把持着选才的通道,真才实学的人,哪个不是上了秦的通缉令?”
不说别人,张耳陈馀哪一个不是能开疆扩土的能人?
“夫人在阳武,大约不知道大秦的朝堂如今是什么光景。朝堂上站着的,尽是些酒囊饭袋,会送礼的、会攀附的、会说漂亮话的,唯独没有会办事的。反倒是大秦狱中的一个小吏,因为日日整理案牍文书,硬生生整理出一套隶书来,把繁复的大篆简化了十之七八,这么一桩利在千秋的大事,竟然是一个狱中小吏做成的,秦廷看都不看一眼,但隶书在文人笔下写。而大秦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拿得出手。”
他的眼眸尽是讽意,“大秦不给能人机会,能人自然会去捧那些愿意给机会的人。许负说刘季有大运道,刘季那人,若有运道,必定是从乱世里起家,成一方诸侯。就如当年大秦的先祖,也不过是给周天子养马的。”
陈平觉得像刘季的出身,真有运道,撑死了也就一个君侯,再大的运气,也不可能让一个亭长称王吧。
张珩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始皇帝死而地分,是注定的事?”
陈平点点头,“始皇在一天,这天下还能勉强镇得住。可若是天下都恨他,始皇能活多久?”
“大秦把天下有本事的人全逼成了敌人,等撑局面的那个人没了,这些敌人就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到时候,地不分,也得分。”
他起身走到张珩身后,手搭上她的肩,“去咸阳倒不如在家守着夫人,等着看看,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
张府张伯的怒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我的马呢?!”
他站在马厩前,盯着空荡荡的马槽,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我那匹黄骠马!谁动的?谁?!”
马夫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女郎今日回府,让张福牵走的,还、还拿走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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