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去的那一刻，叶寻觉得脚下一空，而是整个人像坠入了深水里，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裹着她往下沉。

她下意识地转身，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退路。来时的山路，身后的宋连江和楚方圆的影子全都消失不见，像是被人从画卷上抹去了一样。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是烛光。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屋子里，手上捏着一把木梳，梳齿上还沾着桂花油，甜腻的香气腻得让人有些发晕。

叶寻面前是一面铜镜，打磨得不算仔细，映出来的人影稍微有些变形，但足够她看清楚镜子中的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又好像不完全是。

她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服，像是一个下人模样。

幻境，她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幻境。

“一梳梳到尾”一道年老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唱曲，又像是某种仪式。

叶寻回神，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梳子正落在一个人的头发上。

那是一个新娘。铜镜中的另外一张脸，她的脸被脂粉盖得死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两颊晕着僵硬的胭脂红，嘴唇上点了口脂，变得有些刺眼。

大红的嫁衣铺了一地，像干涸的血。

凤冠很大，坠着珍珠，压低了她的脑袋。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子前，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上涂着蔻丹，红得像要滴下来的血。

她的头发极长，乌黑浓密，从肩头倾泻而下，铺了满背。

“二梳白发齐眉”身后的声音又响了，像是枯死的树皮，嘶哑难听。

叶寻微微侧头，从镜子的边角打量着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褂子，料子很好，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常年不笑的人，此刻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

“三梳儿孙满地”她的念词接着落下。面前的新娘整个人猛地哆嗦起来。

叶寻离得很近，看得分明。

新娘两只交叠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嫁衣的布料，指节用力泛起了白。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新娘该有的羞涩或者欢喜，只有一种被死死压住的恐惧，像是被兽夹夹住的小鹿，不敢动，不敢叫。

叶寻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这间房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窗上贴着大红色的喜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讨的是早生贵子的口彩。

一切都对，但又有哪里不对。

叶寻的目光一寸寸移过去，从窗户到桌子，从桌角到角落里，最终停住了。

只见房间四角点着蜡烛。

白色的蜡烛，烛身是蜡白色的，没有任何红色的喜字纹样，也没有描金。

烛焰静静地燃着，火苗是淡黄色的，看上去和寻常蜡烛没有什么分别，却泛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谁家成亲点白蜡烛？

叶寻数着，一只、两只、三只……

房间四个角落，每处放了四排，整整四十四支，全是白蜡烛。

烛台也不是寻常成亲用的龙凤花烛的铜台，而是素白的瓷，做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纹饰

。

大姑娘出嫁的喜房，不像喜房，倒像是灵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她握着梳子的手指收紧了，指尖微微发凉。

“梳完了。”那名老管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也吓了叶寻一跳。

她走过来，步履很慢，鞋子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新娘身侧，伸手将那顶大大的凤冠扶正。

那枯瘦的手指，指节粗大，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指尖触碰到新娘的鬓角，新娘明显又哆嗦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明显。

“少夫人，”老管家低下头凑近新娘的耳边，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该去拜堂了。”

新娘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泥塑。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直直望着铜镜里身穿凤冠霞帔的自己，眼眶里却慢慢蓄起了泪。

然后她动了，猛地转过身，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新娘的手攥住了叶寻的衣摆，十根手指死死地绞着那截粗布，像是溺水的人胡乱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她抬起头来，凤冠又歪了，脸上的胭脂被泪水晕染开，红得狼狈。

“求求你，”她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了太久，嗓子已经磨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们放了我…”

叶寻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起她，手指刚碰到新娘的手腕，就感觉到那双手凉得惊人。

新娘跪地不起，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落了下来，一滴砸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说道：“求求你们，我爹娘欠了文家多少银两，让我来还，我一定会还上的。求求你们放我走，我做牛做马来报答文家。崔管家，求求你了”

崔管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烛光照过来，在她眼眶里投下两团深黑的阴影，看不见眼珠，只看见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大概持续了片刻，崔管家开口了：“少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崔管家抬了抬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家丁，都是身量高大的男人，穿着粗布衣服，腰间扎着布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鞋底踏在地面上咚咚作响，像是踩着人的心跳。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新娘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新娘发出一声尖叫，短促尖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

她拼命挣扎，凤冠从头上滚落，摔在地上，珍珠崩了一地，咕噜噜滚到角落去。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开，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但那两个家丁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紧她的胳膊，纹丝不动。崔管家从角落里捡起凤冠重新戴到她的头上，说道：“新娘子，该拜堂了，少爷已经等很久了。”

“我会还的，我爹娘欠的银子，我会还给文府的”

她被拖着往外走，哭喊声从门外传来，一声比一声远，最后被门板隔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呜咽。

屋子里静下来，白蜡烛的火苗跳了跳。

叶寻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垂在身侧，心直跳。

屋里除了她，还剩四个人，都是年轻女子，穿着和她一样的粗布衣裳，方才和她一道给新娘梳洗打扮的。

而此时，崔管家却没有跟着出去。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五个，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被她看到的人头低得更深了，肩膀缩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们几个，”崔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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