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若盯着那面钟看了看,挂钟一动不动地卡在十二点的位置。
护士忽然推门进来,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搁着针管和酒精棉。
魏若坐下来,针尖扎进手臂皮肤,冰凉的药液推进血管,皮下缓缓晕开青痕。
几针打完,小臂内侧又多了几个青点。
护士端着托盘离开。
门还开着,一个卷发圆脸的中年女人从门外探进头来,指上戴着枚金戒。
魏若抬头,身形一瞬间僵住。
那女人望见魏若,眼角笑出细纹,跨步上前张开双臂将人拥住。手臂圆润而温暖,鼻尖全是洗衣液的清香。
她温温柔柔道:“小若啊,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门口的医生与护士面带笑意,齐齐点头。护士还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音轻而脆。
魏若被女人牵着往外走,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穿过大门,铁门在她身后合拢。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鬓角染霜的和善男人打开后座车门,是她的爸爸。
魏若坐进车内,车身颠簸,后视镜里,精神病院的楼影不断缩小,转过一道弯后,彻底消失。
一路摇晃,后视镜一晃化作玻璃门,一家人已经到了幸福饭店。
圆桌中央嵌着玻璃转盘,摆满盘子。正中是一块蛋糕,插着几根彩色的蜡烛,烛火软软地晃着。
一众陌生的亲戚围坐四周,人人面带笑意,杯子相碰叮咚作响,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庆贺魏若出院。
“小若啊,”坐对面的中年女人举起杯子,“你可算出院了,把妈担心死了。”
众人一片笑语。她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魏若垂着眼,筷子漫不经心戳弄着肥腻的肉。
“你幸福吗?”她妈忽然问。
魏若抬起头。她妈坐在她右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桌上其他人在喝酒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魏若低头继续戳,好好一块肉,被她戳得四分五裂。
“问你呢,现在幸福吗?”她妈又问了一遍,声音稍大,旁边一个女人转过头来,也跟着笑,“对呀小若,你幸福吗?”
她爸也搁下筷子,含笑定定望着她,认真地追问:“你幸福吗?”
魏若低头不语,肉已经碎烂成糜。
一阵阴冷卷过来,瞬间吹熄蛋糕上所有烛火,满室瞬间沉暗。
饭桌上所有人接连转头望来,目光定定,一个一个的嘴唇不停开合,声音叠着声音,笑着问: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声音越聚越大,整间屋子都嗡嗡响起来。碗筷碰撞、杯盏相击的声响尽数停下,所有声音都被那四个字盖过去。
魏若坐在原位,肉已经稀烂。
她唇瓣微动,也跟着喃喃念出来:“你幸福吗?”
她又低声重复第二遍:“你幸福吗?”
众人嚷嚷的喊声微滞。
魏若继续跟着他们齐声念。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
方才还此起彼伏念叨的满桌人,面面相觑,渐渐死寂无声。
魏若起身,绕过大圆桌走到一个大妈跟前,弯腰凑近她的面颊,淡声问:“你幸福吗?”
大妈笑容抽搐,一言不发。
她又走到一个大爷面前,忽然大喊一声:“你幸福吗!”
大爷一哆嗦,低头不语。
她又走到爸爸跟前,一字一顿问道:“你、幸、福、吗?”
男人面容僵硬,眼珠下意识转向对面的妻子。
魏若顺着男人的视线,走到低着头的妈妈身前,弯腰凑近,轻嗅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手指抬起女人的下巴,笑着问:“你幸福吗?”
女人眼珠不住发颤,始终不语。
魏若收回手,抬起右手腕。
自她醒来,这片皮肉便持续灼烫。她拇指按住皮肤边缘,摸索一圈,用力一撕。
一块连带着薄肉的人皮被生生揭下,上面粘着一片蓝。
是那枚鳞片。
果然。假的。
魏若扬手一把掀翻餐桌,碗碟飞掷四散,汤汁泼满地面,飞溅的瓷片划破她的手背,满手鲜血。
她抬手按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大爷脸上,那人被掌心覆住的皮肉即刻消融,不过瞬息,整个人化作一滩白粉末。
爸爸蓦地掀离座椅,嘶吼着朝她扑来。
魏若随手抄起酒瓶抡过去,反手扣住他后脑,狠狠将他的脸按进地上散落的奶油蛋糕里。
她满是鲜血的手肆意挥扬,周遭人触到她掌心血气,一个接一个地化掉,那些白末在地面上汇成小堆。
唯独那女人仍僵坐在椅上,双手死死攥紧。
魏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踩着满地狼藉慢慢走近,微微弯腰凑到女人跟前。
“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你们这一堆亲戚?”
她冷笑道:“我爸妈早死了,我最讨厌别人拿这件事骗我。”
女人咬牙瞪向她,瞳孔晕开一圈圈幽深暗沉的涡纹。
魏若眼前一黑,猛然睁开双眼。
她仰面躺在地上,头顶是一片阴沉灰蒙的天空。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身侧蹲着一个人。
崔宜子。
他还是那副苍白倦怠的模样,手里攥着一只系着红绳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袋身蠕动。
“抓到了,多亏姑娘。”
魏若撑着地面坐起来,四肢发软,问道:“……何再香呢?”
崔宜子微微侧过头。
不远处的身后立着一对年轻男女,二人身上皆带着伤痕。那女子背上静静伏着一人。
粉色飘带垂落,正是何再香。她双目轻阖,呼吸匀净,好似沉沉睡去。
“她将自己的鳞片给了你,遭祟气侵扰心神。”崔宜子虚浮无力道,“待回去寻师父医治,不消多时便能苏醒。至于姑娘你,方才耗损那只祟大半气力,我才寻到机会将它封禁。”
魏若垂眸望向右手,血糊糊一片,梦里所经受的竟分毫不少落在了现实肉身之上。
一行人折返靖玄司,余泠早已在前厅等候。她眼将魏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腕间银环里飘出清泠声响:“做得不错。”
魏若立在原地,衣衫撕裂,长发散乱,手背血迹干结。余泠走到案后,随手取出一块腰牌朝她抛来。
魏若抬手接住,是黑桃木,刻着双翼托着竖瞳的纹样。
“缇骑。”余泠腕间银环道,“自今日起,你归入靖玄司。”
话音犹在耳畔,往后的时日平淡沉闷,一路仓促向前。
余泠悉心传授她术法符箓,教她辨明祟气流动的轨迹。魏若天资出众,久而久之,习得了各种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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