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之离去之后,清玄宗内院的空气,对萧野愈发随意、愈发轻贱。
先前二人同来,好歹算半个访客随行,尚有几分薄面。如今主走客留,只剩萧野孤身一人,布衣赤脚、无根无凭、无主可依,落在满门白衣清雅的宗门弟子眼中,便是彻头彻尾、可随意支使的底层杂役。
天刚破晓,晨雾浓稠如纱,漫覆整座山门。檐角夜露未干,风一吹,簌簌滚落青石阶,碎成点点湿痕。
萧野准时出工。
一身洗得柔软干净的青灰布衫,袖口压得平整利落,简简单单束发,额前碎发清爽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亮鲜活。少年骨架修长挺拔,站姿松弛自然,不弓不缩,没有半点底层下人惯有的卑微畏缩。
他左手拎木桶、右手握竹帚、臂间搭着干净抹布,三样工具拿捏得稳稳当当,步履轻快踏过湿凉石阶,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浅淡笑意,温和随性、无害乖巧,是旁人眼中最好拿捏、最好使唤的模样。
内院清晨极静,修道弟子尚在晨起调息,整座庭院空阔冷清,只有风声、露声、扫地的轻响。
萧野干活一贯利落规矩,不慌不忙、不急不怠。竹帚起落均匀,腕力稳准,落叶、飞絮、尘沙尽数成线归堆,地面扫得青白透亮,连石纹缝隙的积灰都细细带净。无人监督,无人夸赞,他依旧一丝不苟,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不过半柱香,主庭院焕然一新。
他刚收帚准备换水擦拭栏台,几道散漫脚步声从东廊传来。
三名外门弟子衣衫松散、眉眼慵懒,晨起无事,晃荡庭院,目光一扫,径直锁定廊下干活的萧野。
领头的外门弟子名叫周恒,素来最爱欺凌山门杂役,眉眼带着惯有的骄纵轻慢,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开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扫地的,别扫这里。东书阁阶前昨夜落雨积泥,石栏全是水渍,赶紧过去擦干净,不许留一点水痕。”
其余两人顺势站定,抱臂旁观,眼神戏谑。
萧野闻声抬眼,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听话,语气轻快无争:
“行,我这就去。”
没有迟疑、没有推脱、没有半句怨言。
他随手扛起扫帚,拎桶转身,动作干脆,径直往东书阁走去。
几人望着他毫无脾气的背影,当场低低嗤笑出声,话语直白刻薄,毫不避讳:
“果然是贱役出身,招之即来。”
“沈公子吃不住委屈走了,偏偏他死赖着不走,真是没骨气。”
“有什么办法?无家无业,能混口饭就知足了,天生劳碌命。”
冷嘲热讽随风落进耳里,清晰分明。
萧野脚步未顿,脊背挺直,脸上笑意分毫未变,仿佛耳边只是风吹叶动,全然不入心、不上怀。
他走到东书阁,井边打水,指尖浸着凉水,熟练拧干抹布。晨间水寒,浸得指节微凉,他浑然不觉,屈膝俯身,从最高一阶石阶开始,一寸寸擦拭。
抹布反复摩挲石面,动作规整细致,水渍擦得均匀通透,石栏雕花缝隙、台阶边角死角,尽数清理干净。
日头慢慢爬升,晨雾散尽,天光灼灼铺落庭院。
往来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人人路过,皆习惯性随口使唤。
有弟子抱着一摞厚重旧书卷路过,随手将满摞书卷往萧野身侧石凳一丢,书页扬尘,淡淡开口:“等下帮我整理归类,摞整齐送回西藏书阁。”
有赏花弟子路过花台,嫌地面落瓣杂乱,扬声吩咐:“花台周边再清一遍,不许留残瓣。”
有练剑弟子收剑歇息,随手将汗湿帕子、碎纸杂物丢在地上,头也不回:“扫了。”
所有人使唤他,都自然得如同使唤器物,无需客气、无需尊重、无需道谢。
萧野一一应下,来者不拒、事事承接。
别人丢的活,他接;别人嫌累的活,他干;别人懒得动的琐碎杂务,他全数包揽。
他始终一副少年开朗无碍的模样,唤即应、命即行,脸上笑意不褪,动作利落轻快,看不出半分憋屈、半分抵触。
正午日头最盛,烈日炙烤青石地面,地面滚烫灼人。
宗门弟子尽数躲入凉廊、茶室、阁内避暑休憩,品茶闲谈、说笑度日,唯独萧野依旧在露天庭院来回奔波。
额角细密汗珠层层渗出,顺着下颌线条滑落,浸透衣领,贴着脊背发潮。他抬手,随意用袖口一抹汗水,动作粗放随性,擦得干净利落,转头继续搬书、扫地、擦栏、清杂。
后院水池旁,两名负责浆洗的女弟子靠着石栏乘凉,目光遥遥落在烈日下忙碌的少年身上,低声闲谈。
“他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谁喊都动。”
“本来就是外来仆从,没身份没背景,敢闹半句?”
“前几日师兄故意撒垃圾刁难他,他也笑着忍了,看着傻傻的。”
“傻是傻,就是太能熬了,换旁人早委屈哭着走了。”
两人话语细碎,带着几分同情、几分轻视、几分看热闹的随意。
萧野抱着厚重书摞从旁走过,书页压得腕骨微酸,步伐依旧稳当。路过二人身侧时,他还微微颔首,笑得清爽礼貌,半点不受周遭流言影响。
两名女弟子反倒被他坦荡模样说得一窒,悻悻偏头避开目光。
午后日头愈发毒辣。
四名闲散外门弟子闲来无事,特意走到西院花台,存心消遣折腾。
几人闲着无聊,抬脚碾踏花边落土,伸手拨散花台积泥,故意将干湿泥块抖落在干净青石地上,满地斑驳泥印,狼藉刺眼。
为首弟子挑眉看向闻声走来的萧野,语气轻佻使唤:
“刚扫过的地,又脏了,赶紧清干净。这次不许留泥印,若是半点不干净,今日你就别歇息了。”
几人站在一旁,抱臂戏谑,等着看他窘迫忙碌、强装听话的模样。
萧野走到满地泥污前,垂眸扫了一眼,随即抬眼看向几人,少年眉眼清亮,笑意浅浅,语气软糯乖巧,偏偏带点恰到好处的调皮:
“诸位师兄今日真是闲情雅致,专门帮我找活干。我这日日打扫,都快没活可干了,多谢添工。”
一句话,软中带巧。
听似道谢,实则轻轻点破对方刻意刁难,语气却温顺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几人脸色瞬间微微发僵。
想发火,他态度恭顺;想训斥,他句句听话;想找茬,他无懈可击。
其中一人蹙眉冷喝:“少贫嘴,干活!”
“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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