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内侍的宣召,湖岸丝竹渐歇。
金明苑外传来零碎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御苑长道尽头,一队北凉骑兵缓缓而来,那些人身着劲装,肩披狼纹短氅,腰缀兽纹骨雕,在五月的建安,显得格格不入。
身上那股草原摸出来的肃杀气,伴随步伐,愈发明显。
在他们身后,有专人牵着十余匹北地贡马,通体漆黑,骨架高大,鬃毛浓密。
马蹄踏过时,震得长道隐隐发颤。
最前头的黑马额间一点白星,鼻息灼热,路过宴席,忽然不耐烦扬起前蹄,逼得旁侧禁军握紧兵刃,堪堪后退。
“胡闹,这哪是来献礼的,分明来耀武扬威的。”
有大臣低声不满,和同僚随口抱怨。
“一个废了的质子,也就这点能耐了。我朝堂堂国威,还经得住此等小风小浪。”
另有官员顺势大度,望向北凉使团的神色,难免露出几分不屑。
他仿佛说中了满朝文武的心思,原本紧张的气氛,倏忽放松下来。
多数文臣都侧过身,向同僚议论着什么,仿佛带了一股看小丑的架势。
姜弥怔愣,取过小碟子,将咬碎的果肉吐出来。
舌头仍在发疼,几丝血迹混杂在唾液中。
她把碟子往摆放瓜果的盘子后头藏了藏,生怕母亲瞧见,又要以为她心头不快。
使团停在中段,为首之人绕到后头,掀开了一团黑布。
那里头养着许多鹰隼,其中身形最大的海东青,猛地振翅,铁链紧绷,发出“铮”的脆响,惊得席间不少勋贵子弟垂头变色。
就在此时,有人骑着一匹白马,缓缓穿过人群。
姜弥余光稍旋,便认出了那匹马。当初在行宫,宇文长赢就是骑着它,一路奔向了北凉的神山。
那时候的记忆,恍然隔世。
她在凤凰山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宇文长赢,他站在草地里,讲的都是无法诉诸于口的心事。
可讽刺的是,直到此刻,她已经分不清他说的那些痛苦,是真还是假了。
尽管接风宴是为迎接北凉使团而设,宇文长赢依旧没穿那些繁复的华丽衣裳,只着一件玄色窄袖长袍,肩头绣着银纹,腰间束着躞蹀带。
除此之外,长发高束,马尾轻轻落至腰间,额头系着惯常的小绳,朴素得近乎清冷。
若非周遭景致衬托,他就如同恰巧闯入盛宴的草原游侠。
这并非赴宴礼数,可他神情自若,眉宇间,藏有专属北地的压迫感。
马蹄停在宴席前列,宇文长赢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背脊笔直。
他轻轻扫过四周,神色淡漠,目光落在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仿佛这些人都无足轻重。
直到视线侧移,那一抹红,像是突然入侵脑海的光,刺得他极快转头。
姜弥也在。
她穿着郡主冠冕,仅仅匆忙一瞥,便能察觉出光彩照人。
同在北凉的时候,似乎变了许多。
不用在惴惴不安,隐藏身份,也不用疑心世事易变,性命之危,整个人透着夺目的绚丽,仿佛静静待在那,都能窥见通身气度。
这场宴会,她会看自己吗?
还是装作并不认识?
宇文长赢只敢冒出两个念头,便立刻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他迈出步伐,朝高座上的南晋皇帝拱手行礼。
“北凉宇文长赢,奉新君之命,携贡马十二匹、海东青五只、金帐狐裘二十张,前来朝见。”
声音洪亮,仿佛有草原粗犷之气,穿透御苑。
他并未下跪,只微微俯身,姿态平等,这场宫宴,在他眼里,好像真的就是一场寻常的献礼。
朝臣见他如此,略有不满,满身傲骨的文人忍不住要开口指责。
可宇文长赢下一句立刻接上,“先前两国交战,边关多有死伤,亦惊扰了贵朝郡主。北凉既已奉书称臣,自会谨守盟约。”
他缓缓垂眸,语气真诚,“今日我站在这里,便是愿此后边境止戈,百姓得安。”
话落,金明苑内静了一瞬。
北凉偏安一隅多年,南晋对其的印象,大多是粗鲁野蛮,茹毛饮血,即使碍于大国体面,不至于当面嘲讽,但也没想过,这个小国的质子,竟然能说出此等交好之词。
那些拿腔作调的话,只能吞回去。
文臣面露难堪,萧景迁置若罔闻,只浅浅觑了他们一眼,浅笑抬手道:“信王入建安,我朝当以宾礼待之。两国虽有摩擦,但如今你们愿止兵称臣,朕亦非穷兵黩武之人。”
他声音平静,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朝文武听清。
既为追究宇文长赢礼制,也未多提两国交战的原因,而是宽和对待。
萧景迁的目光扫过贡马鹰架,神情略显满意,“北凉舍得让信王亲自入京,足见议和诚意。到了建安,便安心住下,若有什么不惯之处,只管禀明鸿胪寺,不必拘束。”
言外之意,便是提醒北凉,事情已成定数,你们这位质子,未来恐怕是回不去家乡了。
以后的日子,都得看南晋的意思,是好是坏,全靠自己掂量。
软刀子扎人,总是一针见血。
宇文长赢敷衍的扯了扯嘴角,眉目微垂。
果然,南晋底蕴十足,就连说话,也要绕着弯子,上来就给了他下马威。
萧景迁轻轻颔首,抬手示意道:“来,给使团赐座。”
内侍即刻动起来,先将宇文长赢的白马牵走,又引导他至坐席,确保桌案上一应俱全,才默默退到一旁。
这位置离御案极近,身后是湖水涛涛,夜风散着凉意,吹走几分热气。
他甫一落座,视线毫无阻挡,硬生生落在对面的姜弥身上。
他心下发紧,免不得呆了几息。
或许是藏着别的心思,他没想到,南晋竟然直接把座位安置在郡主对面。
可姜弥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双手捧好那枚咬了一口的枇杷,果肉边缘发黄,已然有些氧化。
就这么盯着,仿佛只要一动,就会猝不及防撞见那双眸子。
她要怎么面对宇文长赢?
该笑?该面无表情?
还是端出冷淡的模样,就像陌生人般,纵使相逢应不识?
母亲教了她人世间的道理,却没教她,怎么应对自己内心的情感。
她想恨,又怕恨得虚张声势。
她想原谅,内心却不能轻易消解。
拉扯来拉扯去,居然只能想到暂时回避的办法。
不去想,不去看,是不是就能度过这场宴会。
将来,就算有机会,她也待在公主府里,听到北凉信王的名号,就转身不理。
如此,一生就过去了。
“引娘别怕。”
长公主挪了挪位置,探手拿走那枚果子,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慈爱。
她知道女儿的难处,有些事总归难以放下,便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
“宫宴上的梅子饮,选用的都是最新鲜的。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没喝够?今儿不拘着你,想喝几杯就喝几杯。”
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