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草原，夏日的燥热褪尽。

草尖开始泛黄，根还是绿的，金绿色的交织，层层叠叠，压低的云朵，漫过连绵的山丘。

林桉半梦半醒间，听见羊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他裹着毛毯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早，才五点半。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玻璃落进来。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门外逐渐喧闹起来。

林桉坐起来，把毛毯叠好，穿上外套出了门。

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巴音正在往皮卡车上搬东西，被褥、锅碗瓢盆、粮食，码得整整齐齐。

阿爸在捆扎木架和毡子。

那是蒙古包的骨架和外衣，平时收在库房里，这次要带到冬牧场去用。

巴音从库房里扛着最后一卷毡子出来，看见林桉站在门口，似乎在走神。

“醒了？吃饭去，阿妈给你留了。”

林桉慢吞吞转身进屋，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碗奶茶和几张炸果子。他自己吃了几口，又觉得没意思，便端着碗站到门口去，边看边吃。

阿爸干活很利索，绳子在他手里翻几个来回，木架就捆得结结实实。

阿妈则是搬一些小物件，她时不时停下来，清点数量，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巴音把毡子扔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门口的林桉，转身又去忙活其他事情。

羊群已经赶进了临时围栏里，大大小小两百多只，全部挤作一团。

阿妈最后检查了一遍砖房的门窗，阿爸把羊圈的木栅栏拆开，羊群开始往外涌。

“吃饱了吗？等会儿你坐我车。”巴音三两句话把林桉安置好。

冬牧场在向阳的山坡上，草比夏牧场那边矮一些，但更密实，黄绿相间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光澄澈透亮，汽车声惊动路边的灰雀，扑棱着翅膀惊散开来。

一路上很顺利，到达目的地后，巴音和阿爸父子俩开始搭蒙古包。

木架一根一根支起来，毡子一层一层铺上去，绳子一道一道捆紧，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林桉在旁边递工具、扶木架，这是技术活，他不会，但也没有闲着。

阿妈在不远处生了火，铜锅架上去，奶茶的香气很快飘了出来。

太阳高起，全部的蒙古包已完成搭建。

白色的毡房在金色的山坡上，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炊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融入暮色里。

林桉看着这片新牧场，眺望着远方。

远方是希望，眼下是生活。

草原不同的时间段，每次都能让他有新的感触。

羊群在不远处的围栏里安静地吃草，偶尔有羊羔叫一声，脆生生的，让人听了喜悦。

阿妈掀开毡帘，探出头来，抛出开饭信号：“吃饭。”

饭香从毡片里飘出来。

林桉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把巴音落在后头。

巴音不紧不慢跟在林桉身后，瞧着他腿倒腾飞快。

吃过饭，林桉接到藤蓉蓉电话。

“蓉姐。”

“林桉，最近还好吗？”熟悉的开场白。

林桉愣了一下，靠着羊圈的木栅栏站定，随即笑了。

“非常好，蓉姐你有时间可以带上贝贝来玩一玩，看一看。”

“再说吧。”

藤蓉蓉在电话那头告诉了林桉一个好消息。

虽然现在动不了李石，但给他找点麻烦还是可以的，他不是疼爱蒋见明吗？那就看看李石为了蒋见明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藤蓉蓉说：“北边那个项目便宜他们了。”

众所周不知，北边那片海外合作项目，路途遥远，飞机转高铁，高铁转汽车，当地基础设施差，信号也不好，吃住条件简陋，员工做事拖沓散漫，最关键是，当地民风彪悍，上头催进度催得紧，滕蓉蓉绕了一圈让蒋见明自己主动往里跳。

小小报复，礼尚往来，没错，她滕蓉蓉就是爱斤斤计较。

林桉真心感谢：“蓉姐，谢谢你。”

“桉仔，”藤蓉蓉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搞针对而已，谁不会似的？她说，“你姐我可是很记仇的，行了，别伤春悲秋了，姐要去抓你姐夫了。”

“有姐夫消息了吗？”

“碰碰运气呗。”滕蓉蓉满不在意的语气。

但只有林桉知道，滕蓉蓉对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姐夫有多执着。

两人并没有领证，那个人是贝贝的亲生父亲，具体纠葛，滕蓉蓉并未多说。

林桉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四年前，滕蓉蓉突然休完了所有假期，之后贝贝出生了。

再登上围脖，评论底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林桉心血来潮，开启了直播。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偶然有一些人刷到短暂停留。

林桉把手机举着，一起欣赏远处的天空。

开始有弹幕刷屏。

【主播呢？怎么没人？】

【举报，AI主播。】

【这是哪？】

【草原？？？】

【卧槽！真的是我们大草原，好漂亮。】

有游客发现了盲点。

【哇靠，这是林老师的直播间，林老师开播了，啊啊啊，我最喜欢的摄影师。】

林桉镜头反转，看到了弹幕，没想到大家会这么热情，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林桉。”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真的是林老师！活的林老师。】

【林老师你到草原上去了？】

【这背景像假的。】

林桉再次反转镜头，他把手机举高，镜头扫过远处的山峦和羊群。

“对，在草原。”

弹幕越来越多，粉丝闻讯赶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林桉挑着回答了几个关于摄影的问题，又说了一些草原上的见闻。

【林老师你最近会有新的视频发布吗？】

“有，在整理，过段时间会发。”

【你之前在德国拿奖的那组照片，我看了好多遍，太棒了。】

林桉弯了弯嘴角：“谢谢。”

他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巴音看见他举着手机，问：“你在打电话吗？”

林桉摇了摇头，“我在直播。”

巴音熄了声。

但弹幕已经疯了。

【等等，有人？还是个男人。】

【声音好好听，斯哈斯哈。】

【林老师你旁边有人？！】

【当地人？牧民吧。】

林桉低头喝了一口巴音送来的水，润润喉咙，他看了一眼巴音，闪过一丝心虚，回答起网友的问题：“对，是牧民。”

【林老师你知道吗？你耳朵红了。】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知道的吗？】

林桉转移话题：“那个……我们继续说摄影的问题。”

【不，我们不要听。】

【我们要听那个男人说话。】

【林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桉差点被口水呛到，答非所问：“好学生要听林老师的话，不要早恋。”

【不要转移话题！】

【事业恋爱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林桉深吸一口气，是会总结的，他假笑，装死到底。

只是某人不配合。

镜头突然扫到了巴音，两秒都没有。

但这届网友人均福尔摩斯。

【我刚才看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牧民吧。】

【什么牧民？那不是巴音吗？林老师视频致谢中有他的名字。】

【林老师你住他家？！】

【我们的男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