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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素理

骄阳似火,悬在当空,空气都被烤的颤抖起来。蝉鸣声嘶力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明心殿内却是另一幅景象,阵法在穹顶无声运转,透明的灵气在殿内流转,丝丝凉气从地底渗出,将燥热完全隔绝在外。

秦素理斜靠在座,左手支着头,右手有些慵懒地摇晃着一个铜制的小驼铃。

“叮铃……叮铃……”驼铃传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你们觉得这东西有用吗?”秦素理摇得越来越慢,显然她并不觉得这驼铃有什么神效。

一旁的陆云舒利落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倒是他对面的时钦明笑着猜测:“许是这铃只会对有堕魔前兆的人有用,您与云舒心思澄明,自然不会有感觉。”

秦素理轻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驼铃一放:“钦明过誉了,哪有时时清醒的人呢。”

“倒是那董蕴合,竟然藏了这么个宝贝。他怎么肯拿出来的。”提及这位七星谷谷主,陆云舒语气难掩鄙夷。

时钦明摇了摇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要藏住这么一个稀世珍宝,一丝风声都不透露是很难的。七星谷也不是没有过堕魔的弟子,可他竟然一直死守宝贝从来都没有拿出来救人,就算他是七星谷谷主,也难免不被谷中的几位长老集体弹劾。他为了保住地位,只能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青云派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星谷一个小门派想要守住这样的神器也只有默不作声一条路可走。”秦素理将濯玉铃递给陆云舒,“交给万炼峰,先让他们试试,如果真的像董蕴合说的那般神奇,就让他们仿制一批出来。”

“是。”陆云舒领命退下。

秦素理转向一旁的时钦明,客气一笑:“这事儿还得多谢你从中牵桥搭线。”

“您客气了。一个谷主之位和一个稀世神器,孰轻孰重,我清楚您会怎么选。”时钦明正襟危坐,“只是那董蕴合实在是太幼稚了,竟然以为由您出面他便可安枕无忧。此人的法力并不高强,谷主之位也不过是继承他母亲的。一个空有地位却人心尽失的谷主,就算有所谓的靠山,也迟早会被自己的弟子推翻。”

秦素理点头赞同:“你做事,我放心。”

时家历代修仙,族中人以衍算天机、排兵布阵为强项,然而这项能力并不受漱弦真人的重用,因此时钦明年幼时曾家道中落,甚至一度被排挤出修仙世家的行列。

“说起来,”秦素理坐直了身子,“时家主怎么样了?”

时钦明微微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家父日渐虚弱,请了好几位医修也不见起色。”

“当年我被魔族击伤,还是时家主拼死救了我。”秦素理语气极为郑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时家主有任何需要的,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多谢。”时钦明苦笑了一下,眼底漏出几分疲惫,“家父成日卧病在床,钦明不才无力救父,只能日夜忧心如焚。”

秦素理倾身,轻拍了拍时钦明的肩:“你我的关系,无需言谢。只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尤其要防备心魔。”

时钦明有些怔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扇柄:“应该,不至于吧。”

“千万不要这么想。一旦大意就容易暴露破绽,只有时刻警惕才能防范于万一。”秦素理神色凝重,“如今魔族的威胁是越来越大了,我怕,仙魔两界有开战的那一日。”

仙魔之争事关仙界存亡,连一向惯于用笑掩饰情绪的时钦明都不免整肃了神情。

“如果此时开战...仙界胜算几何?”顾虑在心中百转千回,时钦明还是问出了口。

秦素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背手踱步至窗边。窗外是灼人的盛夏,但她的声线却如同数九寒冬:“不足三成。”

时钦明倏地起身。

虽然时钦明早有准备,但听到秦素理如此确定,还是有些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转机吗?”

“有。”秦素理转过身来,直视着时钦明尽力掩盖惊惶的双眼,眸光慑人的坚定。

“当然有。”

——

夏夜入水,空气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清风袭来,竟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凉爽。

秦素理沿着蜿蜒的石阶,漫步山间。

魔族固然来势汹汹,但一味正面迎战并不是上策。秦素理打心底还是更希望能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永远解决魔族这个祸患。

靠要求所有修士时刻心智坚强来预防堕魔是不现实的,堕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堕魔后的修士会逐渐失去神智,再无修习正道的可能。她的师父在世的时候就一心寻找能够治愈经脉逆转的方法,如果她能继承师志,完成漱弦真人的遗愿,想必魔族的事便会迎刃而解。

只是,秦素理拜师之时漱弦真人已是大限将至,拜师之后不到百年真人便已坐化。日常时真人并不太亲近两个徒弟,只有在每月一次的请安时会指点一二,所以秦素理并不很了解漱弦真人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如果能继承师父关于魔族研究的衣钵,想来必能事半功倍。

秦素理心中思量着,脚下不自觉地在青云峰上打圈。

只是师父已经过世三百年有余了,如今和师父生前有交集的修士除了秦素理这样的小辈,其余的或重病或闭关,早就不见外人了,如何才能了解师父生前的事呢。

秦素理脑中的思绪乱如麻团,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待到神智回笼,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走上了通往青云峰顶的小径。

秦素理垂下眼帘。

谋定而后动,修仙界不能再一味盲目以武力应敌了。

——

夏夜的青云峰顶,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月光如水泻地,将连绵的山脉披上一层晶莹的纱,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露出派中隐约的烛火和灵光。

这里一改山下的燥热,只留通透的凉爽。

秦素理惬意地眯了眯眼。

刚拜入青云派时,课业繁重,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喜欢跑到青云峰顶躲懒。

一个人躺在草丛中,仰望着寂静的夜空,将漱弦真人的责骂和久炼不通的法术抛之脑后,心境也好像变得开阔起来。

那时她的烦恼很少,只有这个月师父留的课业还没学会可怎么办,以及为什么修仙的人一定要辟谷肚子不饿但好馋可怎么办。

现在想想,这些烦恼实在是渺小而幸福。

非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的烦恼...那时的秦素理偶尔会有一点点的孤单。

仙首之徒不是那么好当的。拜入漱弦真人门下,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皆将她众星捧月般对待。然而秦素理总觉得,旁人待自己,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平日交往察觉不到,可一旦想要交心,便会被那层屏障挡得严严实实。

所幸,这种若有似无的孤单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入师门时,秦素理便知道自己有一位同门师兄,但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裴知亦并不愿意见她。

她只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裴知亦的模样,这难免让她有些煎熬,毕竟在秦素理看来,那些人对于裴知亦的描述和评价多是以讹传讹的偏见,流言越凶,她就越想亲眼求证。

秦素理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各种借口去拜访裴知亦。昨日是初来青云不熟悉环境希望师兄帮忙指路,今日则是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师兄帮忙指点,明日又是得了一盒好茶想要和师兄一起品鉴。

然而一如往昔,裴知亦仍是对她避而不见。

转机在秦素理来到青云的第一个冬天。

漱弦真人一向认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秦素理拜师之前就是个凡人,没有修行的根基,漱弦真人又一味撒手不管,难免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恰逢那年青云碰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冻灾,气温骤降,天寒地冻。素日流淌在山谷间的一条灵溪都凝结成冰,那些常年郁郁葱葱的灵树只剩下裸露的木枝,每一根枝条都裹满了厚厚的冰棱,稍一触碰便簌簌落下。

秦素理是个孤儿,幼年时她独自颠沛流离,时常饥不饱腹,寒冬对幼小的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挑战。虽然彼时的她已经长大成人迈入仙门,但她的境界偏低,并不足以让她无视外物抵御如此恐怖的严寒外出走动,只能独自一人窝在房中静心修炼。

可是越想静心便越浮躁。她盯着窗外的萧萧风雪,眼底逐渐被大雪森白的倒影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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