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嗑着瓜子道:“你说孙乾啊?那是老客了,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就是听说过。”张煜笑道,“听说他父亲从前是丹阳数得上号的财主,家底厚着呢。怎的最近没见着他人?”
那瘦长脸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家底再厚也不够他输的。早几个月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值钱的物件都卖了抵账。如今剩个空壳子,躲在外头不敢回来。后头那几间厢房里头,住的可都是追账的主儿。他要是敢露面,腿都给他打折。”
张煜听完,又问:“那他如今住在哪儿,可有人知道?”
瘦长脸摇头:"这谁知道,指不定窝在哪个桥洞底下呢。"
张煜面上不显,心里却大致有了底。孙乾在丹阳已无立足之处,但一个烂赌的人,戒赌比戒饭还难,他就算躲得再远,手痒了总会回来。来宝楼附近就是码头,河运脚夫多、人来人往不惹眼,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他押完最后一把筹码,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悄声对旁边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去码头那边的窝棚问问,有没有人见着一个瘦高个儿、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赌鬼。”萧玉兰提过,孙乾早年在赌坊跟人抢筹码时被人剁了半截小指,这个记号,比画像还管用。
萧玉兰从前也奇怪过,为何他会少了半截小拇指。他每每提到都是含糊不清,说是自己天生异像。孙乾总会提其他事情就此掩盖,萧玉兰也是后面听丹桂讲起才知晓。
护卫点头去了。
张煜靠在不远处的茶摊上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护卫终于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码头扛货的脚夫,被护卫各塞了一把铜钱,其中一个脚夫指了个方向道:“那位爷说的那人,这些日子常在码头西边第三间破棚子里歇脚,天黑了出来晃一圈,天亮前又回去。瞧着像个躲债的。”
张煜听完,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捕票,那是李达临行前以通判名义签的空白文书,只差填个名字上去。他在“孙乾”二字上落了笔,收了票,对两个护卫一扬下巴:“走吧,干活。”
码头西边的破棚子果然如脚夫所说,歪歪斜斜地靠在河岸边上,棚顶压着几块破油毡,门是两块烂板子拼的。张煜示意一个护卫绕到棚后守着,自己带着另一个走到棚前,抬手敲了敲那两块烂板。
里头没动静。张煜又敲了三下,朗声道:“里头可有人否?来宝楼有人托我带个话。”
烂板门后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过了好阵子才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蜡黄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地扎着,整个人瞧着像是被人抽干了气血的干瘪皮囊。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在张煜身上溜了一圈,又在后头的护卫身上停了一停,忽得露出警惕的神色,猛地就要把门关上。
张煜早有准备,一只脚已经伸进了门缝,用力一顶,那烂门板便卡住了。护卫随即上前一把将门推开来,里头那人被门板撞得一个趔趄,退了两步,后背磕在棚子里一张歪腿的木桌上,桌上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你、你们是什么人!”孙乾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嘴里还硬撑着,“我、我可告诉你,我夫人可是宫里头有人的,你要是...”
“你夫人?”张煜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灰,慢悠悠地走进棚子里,打量着四周。棚里只有一张破木板搭的床、一张歪桌子、两口破箱子,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空气里一股河泥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用食指抵住鼻下,转过身看向孙乾,“你说的夫人,是那个被你打算卖了抵债的?如今那案子还挂在京兆尹衙门里的人?你管那叫夫人?”
孙乾的脸霎时间就白了起来,他张着嘴哆嗦了半天,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京里来的?”
“你清楚就好。”张煜从怀中取出那张捕票,展开来亮了亮,“丹阳县衙的捕票,上头落的是李通判的印。孙乾,你涉嫌逼死生父、勾结赌坊谋夺妻财、纵奴行凶致人死亡。数罪并罚,我今日来,是拿人的!”
他说完将捕票收回怀里,对着身后的护卫一抬手:“带上车。”
护卫上前一步,孙乾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死死抵在墙板上,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嘴里含混地嚷着“我没有”“不是我干的”,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这狡辩有多苍白。
护卫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拧住胳膊拖了出来,塞进停在码头外头的一辆青布马车里。
张煜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棚子,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了马,对车夫道:“走,回县衙。”
马车颠簸着穿过码头喧嚷的人群,往丹阳县城的方向驶去。张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车帘紧闭的车厢,里头隐约传来孙乾蜷在角落里细碎的发抖声。他转回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关进牢里,审一日也好,审十日也罢,他怕的就是他不开口。只要肯开口,哪怕只吐出一句“韦家的船”,这趟丹阳就算没白来。
孙乾被塞进马车的时候还在抖,待马车驶入丹阳县衙后门时,他反倒不抖了。张煜在后头看着,心里明白这是怕到极处之后生的麻木。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时也是这副模样,瘫在椅子上,眼珠都不转一下,等被抬出去扔到街上才慢慢回过神来哭爹喊娘。
县衙西角有一间偏院,原是供过往官员暂歇的厢房,李达到了之后便将空置的东厢改作临时审讯处,外头加了两道锁,派了从京城带来的两个护卫轮番守着。
孙乾被推进去时,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条案,上头笔墨纸砚俱全,李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梁王府的公文和宁华姝誊好的那份证词摘要。张煜站在李达身侧,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瞧着像是给通判研墨的师爷模样,耳朵却竖着听。
李达清了清嗓子,也不拍惊堂木,只将案上那张公文纸转了方向推到桌沿,对着蹲在门边蜷成一团的孙乾道:“孙乾,你看看这个。
你父亲孙江永安十四年秋投太河自尽,尸首打捞上来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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