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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地鬼神在上

残存的日光隐入远山,天光渐渐暗淡成鸦青色。

秀秀扶着郑瑛的明杖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了许多年的老榆木官帽椅泛着深沉的棕红色泽。

“阿瑛,你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郑瑛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明杖。

父亲还躺在卧室床上,母亲却不见了踪影。

郑瑛将方才里间无人应答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若是她眼睛是好的,还能满大街去找,可是她看不见,只能坐在这里等。

天已经暗了。母亲能去哪里呢?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秀秀侧身看向里间,目光微微一敛,那脚步急促,带着小跑。

郑瑛也听到了,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紧绷的身体犹如满弓在弦。

“娘?”她试探性地问道。

“哎!”郑母的声音犹带喘息。

郑瑛听到那个声音,攥着明杖的手指松了下来,“娘,你刚才去哪里了?”

郑母从后院走进来,见到秀秀父子俩,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弯腰拍了拍裙摆,“我能去哪,后院给你爹熬药呢。”

她低着头,“熬了一天,累得很。”

郑瑛微微蹙眉,她那一双眉生得细秀,如远山轻烟,蹙时亦不见凌厉,只眉心处显现几丝浅纹,像春水被风掠过,起了几不可见的涟漪。

“可我方才去后院寻你……”

郑母的手顿了一下,“我刚才打个盹,就没听见你叫我。年纪大了,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她随即转向王家父子,声音热络起来,“呦,这么多人干嘛呢?”

秀秀一直没开口,方才他便注意到郑母裙摆下缘有一截湿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圈,鞋边还沾着黄泥。

“婶子,我是来提亲的。”秀秀向前一步行了个礼。

他今天打了一天的腹稿,想着进门先寒暄几句,问问郑叔的身子,问问铺子的生意,再摆几句场面话,什么“在下虚度十余载,一事无成,唯有一片诚心”之类的,结果到了跟前,一句也没用上。

说完这话,他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一种紧缩感,他站在那里,等着回应。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郑瑛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心跳声重新响了起来,却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砰砰,砰砰,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她甚至觉得周围的人也能听到这心跳声。

她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像早春地面下将萌未萌的草色。

她低下头,躲到了郑母身后,秀秀怎么也不提前跟她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郑瑛嗔怪地想。

郑母听了这话,眉梢眼角俱是喜色,整个人刹那间多了几分精神。

“哎哟,大喜事!”她的目光落到秀秀带来的彩礼箱子上。

秀秀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的樟木箱子打开。箱底铺着大红的绒布,衬得满箱物什都沾上了喜气。里头的东西是齐齐整整地码着的,最下头是两匹杭绸,一匹藕荷,一匹月白。上面的小物件有錾着缠枝花纹的一对银镯子,红绳扎着的两封银锭,另有糕点两盒、茶叶两罐、干果四色,都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

王老实站在一旁,一开始还咧着嘴笑,但瞧着瞧着,他心里开始打起了鼓。

那箱子里的东西,他来之前也没有细看。他给的银两哪里够买这些?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银两?他在天都读了几年书,回来的时候行李都没几件,哪攒下的这些东西?

王老实看了秀秀一眼,但当着郑家人的面,这会子也不好问。

郑母越看越满意,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好”,秀秀这孩子果然看重阿瑛,她没看错人。

郑瑛也听到了那些彩礼的分量,心里浮起一层浅浅的忧虑。她知道秀秀的家境,这些东西,他是怎么拿出来的,若是掏空了家底,以后过日子可怎么办,况且她家现在的情况会不会给秀秀带来更大的负担。

王老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他老亲家这会儿精神怎么样?这事儿总得问他一句。”

郑母叹了口气:“他一日清醒不了几个时辰了。先前我已经知会过了,阿瑛他爹也知道秀秀这孩子有心,点了头的。”

王老实点了点头:“那就好。这男女婚姻,讲求父母之命,八字相合。既然他点了头,就看两个孩子的八字合不合了。”

郑母早已备好,转身进了卧室。她在屋里翻了一会儿,从妆匣里取出一张红纸。

“这本是我们两家都情愿的事,商量起来也容易。回头找先生合一合八字,若是合得上,就把日子定了。”

王老实接过红纸,他不识字,也没打开看。

“好,老亲家母您放心。”他把红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郑母听了这话,面上堆起笑来,忙道:“吃了饭再走罢?哪能空着肚子回去。”她口里说得热络,脚下却不曾挪动半步。

王老实却不曾看出这些曲折来,他满心欢喜,正想着这门亲事算是定了,心里畅快得很,便响亮地应了一声:“就是!难得来一趟,吃了再走。”

一时满室融融,一团和气。

却不防秀秀在这时候开了口,“婶子,饭我就不吃了。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郑瑛坐在那里,听到他说要走,一时没有言语。

王老实不乐意了,眉毛一拧,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这小兔崽子,有什么正经事?你婶子留你吃饭你就吃,推三阻四的,像什么样子?”

郑母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行行行,孩子有事就去忙。改天再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已经侧过身去,让出了门口的路。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门。

“秀秀,我送你罢。”郑瑛拄着明杖,跟着他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

天色已经黑透了。

王老实仰头看了看天,他也不是真看不懂眼色,“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做饭了。”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剩两个年青人独处。

月光薄薄地落下,石板缝隙里积着白天没干透的雨水,被月华照成一块一块碎银似的光亮。

皓月当空,满月盈怀。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身旁。

秀秀悄悄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手里,也不言语,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算是知会过了。

郑瑛一怔,接了过来。

她将那物握在掌中,手指顺着它的轮廓缓缓摸索,入手细长,一端略粗,一端略细。

她的指腹从那一端滑到这一端,“这是,一只簪子?”

簪身削得很光滑,从簪尾到簪头,没有一丝毛刺,簪头雕着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

“嗯,我这两天刻的。”

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她手指停了一下。两天刻出这样一支簪,他只怕是半夜也不曾歇下的。

郑瑛笑,“嗯,我收下了。”

两相静默着,郑瑛忽然轻声问,“秀秀,你怎么忽然来提亲了?”

秀秀想起早前听说她要嫁给姓周的事,耳根子泛红,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他又追了一句,似乎在担心什么,“怎么,你不愿意嫁我吗?”

是了,他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天生一对,以为她一定是愿意的,可从未听阿瑛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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