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鑫从小接受陈维庸的教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人难称百人心。
陈维庸教他,要往前走,就得斩断七情六欲。
不能怕有人流血,不能怕有人牺牲。
有些小人物死了不要紧,他们为伟大事业英勇献身,是值得的。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所以当他真正看到江弥在乎这个、在乎那个,为了几个普通人的生死反复斟酌,为了一个队员家里的私事动用自己的补给额度...周延鑫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
这种人怎么带兵,怎么成事。
但他看到拥护江弥的人死心塌地成什么样,又觉得能理解。
他和江弥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江弥把规矩踩在脚下,周延鑫把规矩刻在骨头里。他是局里除了修珩之外最守规矩的人,行事有尺,进退有度。
一个不足成年的孩子,做事已然有了陈维庸一半的城府和气焰。
他敬重的不止是养父的德高望重,更感恩他的养育。
因此将陈维庸视作重要的一切也当作自己的意义。
但他又无比低调,从不显眼。
只在这群人中做一个接缝的托底和雾霾中找不清路的一个灯塔。
没人知道,总揽全局的周延鑫反而是这些人当中看事最客观最透彻的那个。
所以在局里公布江弥叛变的时候,他一是觉得不可饶恕。
但紧接着,他就开始想江弥这样做的原因。
江弥那样恣意地活着何尝不是一种随心所欲。
依照自己的内心,从一而终。
只是...
只是...
周延鑫双臂很痛,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双臂开始腐烂的声音,默默看向江弥,十分不解。
到底是什么原因,值得她与曾经的理想形同陌路。
她难道真的像局里所说,为了一定个人的既得利益会放弃整个星球民众性命不管不顾而毅然发动战争?
下面人不了解她听风是雨,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甘愿相信她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只是如果要选择站在江弥那一边——
周延鑫忽然停下了思考,他怕自己已经站在了画卷的一头,已经看到那已微微张开的一角,但仍旧没有揭开见底的勇气。
他咽了咽情绪,眼下似乎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周延鑫看向江弥的眼神蓦然带了几分幽怨,他缓缓开口:“阿弥,放了大家吧。”
他见已经不能用过去的事兑换江弥曾经的那份善良,便妥协似的摊牌。
“你真的忍心利用大家的弱点去对付我们每一个人么?”
弥嫣竖起耳朵接茬:“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周延鑫苦笑两声:“出发前,局里向我公开了一份秘密报告——关于我们小队几人的异能分析总结。作为人类,我们对于自身所携带异能圭骨的承受有限,一旦我们过度使用自己的异能,或是特定情况导致我们异能过载,我们就会承受一些反噬。”
“这里面阿允最为明显,也是因此,我才知道每次她都在默默忍受自己过度使用异能的反噬,但她从来都没说过。”
他重新望向那个脸都不愿意转过来的侧影:“阿允的反噬是过度贫血,修珩的反噬是身体呈老态,我的反噬是双臂溃烂坏死,程轩的反噬是脑部坏死、高热爆鸣,季华的反噬是全身系统骨折,你的反噬是嗜睡..和我们所有人的反噬结合。”
张和言听得一把站起身。
周延鑫指出她拙劣的表演:“你还要装成一个盲人,来欺骗我们么?”
张和言忽然想起第二世界,医院里那些病人的病历单。
又恍然想起刚刚弥嫣嘴边喃喃提到的【不良反应......】
她的头脑嗡鸣,像是藤蔓缠到一起的混乱。
什么秘密报告?
为什么局里从未公开?
嗜睡......
她耳边突然响起第一世界小镇上,弥嫣浅笑解释自己嗜睡是个老毛病了,要到特定时间不睡就会不停流血...
什么意思?
这到底什么意思?
周延鑫自顾自讲着,有种不顾全盘崩坏的癫狂。
也毫不顾忌地指出,她就是背后黑手,是建立这个空间、将他们几人一网打尽的始作俑者。
“除了我,我们当中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而作为和圭族苟且到一起的你,也一定是从他们那里听得了这个信息。”
他紧接着便说出了那份秘密文件的第二条信息:“你的红骨不是大家的复制媒介,而是一切圭骨异能的源头,你完全有能力利用自己的圭骨对我们几人体内的圭骨加压,导致我们的异能过载,出现负面影响。”
这个信息太大,张和言在原地惊愣半晌,不敢出声。
明明几天前,在大家进入第一个空间世界以前,曾围坐一桌听齐严和一众高层提到江弥的异能..是复制。
这份秘密文件是怎么来的?
周延鑫,居然是十八年前就知道么?
弥嫣的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延鑫以为她有悔过之势,更加劝慰:“你现在收手,和我们回局里,我们会想办法保住你——”
突然间,周延鑫的眼眶针刺痛般发作,一股未知的东西涌进眼眶,引起不适的酸胀感。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韩允也有同样感觉。
周延鑫食指隔着半指的距离浮在空中想要碰触自己的眼睛却又因为酸胀感无从下手。
而张和言在注意到地上的韩允有一瞬间的异样立刻蹲下身查看。
就在这突然发生异常的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阵尖锐的喊叫冲击着整个廊道。
那声音由远及近,铺天盖地地朝着几个人扑过来。
膨胀暴烈,像是发出声音的人正在遭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几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一时间忘了此间的遭遇。
只见前方廊道突然多了一个摇摇晃晃,像是喝多一样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双手放置在头上,发出尖锐的叫声。
张和言迅速起身,站在老弱病残的几人面前,应对这未知的危险。
那人的速度极快,不多时就移至几人几米远的面前。
“程队......”
看清来人的张和言下意识开口。
程轩的头像被很多人拿着锤子对着外皮往里面使劲凿一样,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
眼皮上的血丝密密麻麻爬开,头痛伴随脑部高热。
一定有人已经凿开了口子,往里浇灌着热汤。
他的视线开始发花,一直奔跑,但越跑头越疼。
好疼啊姐姐...好疼......
他甚至边跑边喊出声。
视线发花时,他见到了眼前熟悉的亲人,泪眼婆娑,却在对上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后颤了颤身体。
转而看到一堆残兵。
继而,他不安地喘着,视线猛扫,在看到蹲在一旁的弥嫣后,下意识开口喊了声:“姐姐......”
下一秒——
一侧的黑布自然脱落到地面,露出布后面一整片透明的玻璃墙。
墙里面是一个似乎独立运作的空间世界。
空间极大。
一眼望不到边,向上也望不到顶。
玻璃墙内排列着数以万计的长方体玻璃透明容器,一个盖着一个,像是超市货架。
每一个容器内都平躺着一个睡颜安详的婴儿。
几十根细小管子从容器内壁伸出来,顺着婴儿的血管插进去。
这些管子另一头连接着身后墙壁上面摆放的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水桶。
那些水桶摆满了整面墙,嵌在墙壁的凹槽内。
每个水桶又有一个极粗的管,通到地面,隐没在其中。
但只要稍微留意一下房间中央便能发现。
密密麻麻的粗管插满了中间那个不透明的黑色巨桶。
那黑色巨桶通天,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柱子。
地面被用数字划分成几个不同的大片区域,每个区域的墙壁又用不同颜色框细分七种不同颜色对应的装着孩子的长方体透明容器。
每个颜色框里有两列长方体容器,一上一下,像履带一样循环移动。
容器本身不发光,发光的是它们后面的色框墙壁。
红色的区域映着红光,黄色的区域映着黄光,整片空间被这些颜色切割成一块一块,像货架上的商品分区。
地面上有运输车沿着固定路线行驶,把装满透明液体的水桶运到各个容器前面,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空车绕着整片区域有规律地走,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滴。
一声很轻的电子音。
地面上几处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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