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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无尽夏和雪球

——你看到他了吗?

不想和没礼貌的幼稚小学生吵架,我脑子回归正常,想起了晕过去前听到的那道属于乌木的声音,想问问她。

——你说的谁?那个长得有点好看的倒霉蛋?嗯,他抢走了我们的玻璃,和陈芥打了一架,没打赢。

陈纾漫不经心的,窝在我脑子里的蓝白沙发上躺平,懒懒搓着她亮色的指甲。

——他受伤了?

——我哪知道,不是你硬拖着我和你一起嗝屁的嘛?

——不要乱用词,那是昏睡。

我好心提醒。

——……

陈纾给我翻了个白眼,自己走了,没再理我。

脑子终于清静,我甩了甩没浆糊的它,盯上了医院门后崭新的挂历,一月一,元旦,那里画了一头猪,粉色趋于红,上一次来时看到的还是只同色狗。

猪狗不如,我脑子里忽来来回回地闪现这几个字,我试图驱赶,却始终挥之不去。

陈纾后遗症,我总觉两本挂历交错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骂我。

“吱呀”一声,白色小门自己朝我走来,它退开距离邀请了熟悉的人入镜,是乌木。

乌木脸上戴了小熊口罩,我隐隐约约在靠近他鼻梁的位置看到一点淤青,应该是和陈芥打架弄的。他今天穿了新衣服,藏蓝外套和同色夹灰裤,灰调的立领衬衫连接它们,整体看上去自带复古的褪色肌理,很有流浪知识分子的派头。

流浪知识分子跑两步跨过阻隔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他从身后拿出一束花,是鲜活高昂的无尽夏。

“元旦快乐,陈同学。”

乌木朝我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想我猜错了花名,不是无尽夏,是温柔。

所有想问的问题停在嘴边,我看着斑斓着颜色的温柔,也同他说:“元旦快乐。”

冬天里的无尽夏被赋予奇迹,我接过这份独属我的温柔,轻轻将它抱进怀里。我整个头低下,我想我的眼里应该也会亮晶晶。

*

“怎么了陈同学,这次不问问我会不会离开了?”熟悉的病床,熟悉的看护椅,不熟悉的乌木。

他学坏了,调侃我。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给我带来痛苦,也为我求得难得的缘分。只短短四个月过去,我对乌木的安心程度已经到了犯病都不再害怕的境地,初遇的狼狈不堪与躲藏似都消失在了那个阴云天,我不再自卑地恐惧被看见,反而开始渴望。

我渴望被看见,在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留下一道影。

我想要他长长久久地记得我。

“你会离开我吗,乌木?”我抬起头,带着渴望看向那双温柔迷我的眼,他的答案我听过,可我就是还想再问一遍。

乌木抬眼向我。

“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

我愣在原地,不是从前的答案。

是不会。

“链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并不是固定的,你可能会变,我也可能会变,我们不一定会走上相同的道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很难做朋友,而且阶段性的友谊会更多,我不能仅凭着现在的相处就去定义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不会。”

两个不同时间里同一个问题下的不同答案在脑子里滑来滑去,荡上荡下,拉扯出一个心的缺口位。

“不会?”

“嗯,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离开。”

“谁不会离开?”

“我,乌木,我不会离开陈同学。乌木不会离开陈娩。”

藏芽的草根埋进雪白里,小猫小狗窜溜着从中跑过留下最清晰的足印,应和着乌木的一遍遍肯定,暖阳带起炽芒照耀过大地,看着近处的高大雪松一点点融化,淅淅沥沥续成晶莹垂落敲窗台。

我想这个世界今日晴朗,值得开心。

“陈同学,想好这次用什么理由出院了吗?”无尽夏是冬日的奇迹与温柔,乌木是独属我一人的心事与浪漫,他在我面前挥手。

“你不问问我什么病,为什么总……”

“问了的话,陈同学会告诉我吗?”我对乌木的不好奇感到好奇时,乌木往我嘴里塞了颗糖,青苹果味的。我短暂的沉默中,他眉眼的那颗小痣在我眼前跳起,再次开口,“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我并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刨根问底的人心怀善意,陈同学不希望我善良吗?”

乌木两次把问题反抛给我,我给不出答案。

我希望他善良,可我也希望他关心我,好奇我发生的一切,只有这样,对我永远保持兴趣,他才会真的不离开。

如果可以的话,在两者之间,我宁愿他不善良。

“想什么呢,陈同学?”乌木又出言敲我。

不可以让好朋友等太久,我咀嚼下那份不停往上冒出的酸涩,选择对他说违心话:“希望。”

他也学我:“希望什么?”

我完整复述:“希望你善良。”

酸酸的,我的嘴巴里又多了一瓣橘子。

乌木勤劳勇敢,勤劳地给我剥橘子,勇敢地带我出院。

元旦里,我们带着无尽夏走过学校外墙,他食指一路划过落成灰面的白色墙,停在了尽头,那里有张大字报,标题很唬人——我带你看高考700。

再仔细一看,是去年的喜报宣传。

“你心仪的大学别人也梦寐以求,想拉开差距吗?想努力向上吗?来冬安,我们会为你的理想插上翅膀。”

喜报上的标语格外没新意,仿佛本身就不归属于这个互联网时代,有些脱节的老人味。唯能让人关注的是下面标明的去年学校果树产量,好果收成几何:刘师傅是种树高手,培植的那棵树产果108,100%好果。刘师傅所在的果园,产果2367,94.18%好果……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省城不让报成绩,镇上就另辟蹊径,以按大小果来示明。

乌木的关注点也在那里,他将手指从墙面收回,声音被小熊口罩闷起一截:“你说,我们班今年产果如何?”

我虽对其他同学的成绩并无多的关注,但七班清一色挑选的都是好苗子中的好苗子,而转班生再差也不至于达不到一本线,否则是进不到班上来的。譬如乌木,他语文稳定在105上下,是我还没到过的下限,已属偏科,但放在普通班这成绩也勉强算是可圈可点,不至于说成是拖后腿的存在。

我几乎是确信地给出答案:“若无意外,100%。”

“真是恐怖,话说陈同学,你长年霸榜学年级前三,压力大吗?”乌木做了个吃惊的表情。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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